第854章 保密纪律,全厂吃饺子
清晨,江临市怀安县机械厂。
当天的《人民日报》随着信件和公文一起,由邮递员按时送到了厂办公室。办公室的干事登记完毕,便把报纸整整齐齐的放在靠墙的报刊架上,等各科室过来取阅。
总工程师王建国拿着拧紧盖子的保温杯进门时,一眼就瞧见了最上面的《人民日报》。他顺手抽出报纸,站在窗边抖开。
头版头条的加粗黑体大字霎时映入眼帘。
北疆边防某部新型单兵反坦克武器实弹演习取得决定性成果,某方百辆装甲群连夜后退五十公里,国家边陲固若金汤。
王建国的目光倏然定住,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迅速把保温杯稳稳的放在办公桌上,双手抓紧报纸,又将那则报道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后,他再也按捺不住,抓着报纸便快步冲向厂长杨卫国的办公室。
“老杨!老杨你快看!”
正在批阅钢材入库单的杨卫国吓了一跳,搁下钢笔抬头骂道。
“大清早的嚎什么丧,机床又趴窝了?”
“不是机床!你看报,看头版!”
王建国把报纸拍在桌面上,手指头哆嗦着点在那行黑体字上。
杨卫国拧着眉毛凑过去,刚扫了两行,整个人直接从藤椅上弹了起来。
他一把抢过报纸,凑到鼻尖底下,一个字一个字的往下抠。
“新型单兵反坦克武器……顶着七级风雪,三公里外首发命中,打穿加挂特种装甲的靶车……”
王建国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压低嗓门。
“老杨,你看这段描述,单兵背运,三脚架支撑,高低机方向机丝滑的调校!”
“这不就是前两个月,振子从京城五机部给咱们厂特批下来的那个73号特种合金三脚架和薄壁套筒吗!”
杨卫国没吭声,呼吸变得格外粗重。
他把报纸摁在桌上,快步走到窗户边,哗啦一下把蓝布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又走到门口,探头往走廊左右看了看,反手把门栓插死。
做完这一切,杨卫国掏出裤腰带上的黄铜钥匙,蹲在墙角的绿色铁皮保险柜前,咔哒咔哒的拧开密码锁。
他从最底层抽出一份盖着绝密红章的牛皮纸档案袋,解开绕了三圈的细麻绳,抽出里面那张蓝底白字的零件总装配合图。
王建国赶紧凑过来,把报纸摊在图纸旁边。
报纸上虽然没直接写武器型号,但为了展现部队训练成果,记者专门描写了一句射手在八秒内展开带自锁消隙齿轮的轻量化三脚架。
而他们保险柜里图纸右上角的编号栏里,清清楚楚的写着:73式单兵发射架方向消隙蜗轮副,设计审定人:林振。
两相印证,分毫不差。
这就是他们怀安县机械厂两百号技术骨干,三班倒熬了半个月,用千分尺一个齿一个齿卡出来的玩意儿!
王建国摘下眼镜,用袖口狠狠的抹了一把老脸,鼻音浓重。
“真是咱们造的架子……真是林振那小子搞出来的大家伙!”
“一百二十辆铁王八啊,连车灯都不敢开,连夜往后缩了五十公里!”
“想当初这小子刚进咱们厂的时候,还是个在三号车床前头啃冷窝头的毛头小子,这才几年工夫,他造出来的东西,都能逼着对面一个师的坦克屁滚尿流了!”
杨卫国盯着图纸右下角林振那两个力透纸背的签名,眼眶微红,眼角似有隐隐约约的水珠子划过。
他赶紧用粗糙的大手抹掉,生怕弄花了图纸。
“这小子……没给咱们怀安厂丢人,没给咱们老祖宗丢人!”
杨卫国心里跟明镜似的,林振把这么重要的军工配套件分给怀安厂,那是拉扯老娘家,可他更清楚,这东西能在北疆雪原上顶住零下三十八度的严寒,把对面的钢铁洪流吓破胆,背后林振得熬多少个通宵,顶多大的压力。
王建国越看越亢奋,一把抓起桌上的报纸,转身就要去拉门栓。
“不行,我得去一号车间跟浩初还有工人们唠唠!让大家伙儿都知道,咱们夜里熬红眼车出来的那个三脚架,在北疆立了天大的功劳!”
“你给我站住!”
杨卫国低喝一声,两步跨过去,一巴掌按在门板上,把王建国顶了回来。
“老王,你越活越回去了是不是?五机部军代表交接图纸的时候怎么交代的?保密条例你全就着大米饭吃肚子里去了?”
王建国脖子一梗,有些不服气。
“这《人民日报》全国都发了,满大街都在传,我跟自家厂里的工人提一嘴怎么了?再说了,我不说型号,就说咱们干的活儿派上大用场了还不行?”
“放屁!”
杨卫国瞪着牛眼,唾沫星子差点喷王建国脸上。
“报纸上那是宣传边防战士神勇,可没写这武器是哪个院研发的,更没写三脚架是咱们怀安县机械厂造的!”
“今天你要是在车间里秃噜出一句,明天十里八乡就得传遍,说咱们怀安厂在造打坦克的神仙炮!”
“万一引来敌特分子盯上咱们厂,或者顺藤摸瓜查到京城阿振头上,那是掉脑袋的保密纪律!”
“你要是因为痛快嘴,给阿振惹来半点麻烦,别说上头处分你,我杨卫国先拿大扳手砸烂你的脑袋!”
这一通夹枪带棒的训斥,像一盆冷水浇在王建国天灵盖上。
王建国打了个激灵,后背瞬间惊出一层细汗。
他干了一辈子机械,平时是个顺毛驴,一涉及到技术上的骄傲就容易上头,经杨卫国这么一点拨,立刻反应过来里面的凶险。
林振现在是什么身份?那是给国家铸剑的国宝!
敌人的坦克都被吓退了五十公里,不知道有多少双藏在暗处的黑眼睛,正发了疯似的想打听这武器的底细。
王建国讪讪的松开门把手,把报纸重新折好递给杨卫国,叹了口气。
“老杨,你骂得对,是我老糊涂了,差点干了亲者痛仇者快的大蠢事。”
“可我这心里头憋得慌啊!这么大的喜事,咱们厂出了这么大的力,工人们到现在还以为自己车的是普通测绘仪支架呢,这锦衣夜行的滋味,太挠心了!”
杨卫国把图纸重新锁进铁皮保险柜,揣好钥匙,拍了拍王建国的肩膀。
“干军工的,哪个不是一辈子埋头不吭声?阿振在京城立了这么大的功,报纸上连个名字都没露,咱们跟着沾点光,还委屈着你了?”
“心里清楚咱林振替国家撑了腰,替咱们工人挺直了腰杆子,这就够了!”
正说着,门外响起笃笃两声的敲门声。
主管技术的副厂长林浩初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刚测出来的齿轮公差表。
“叔,王总工,你们把门反锁着干啥呢?第二批八百套高低机蜗杆已经全部下线了,质检科刚卡完尺寸,全是一等品,随时能装箱发往京城!”
杨卫国和王建国对视了一眼,两人看着眼前这个铁塔般憨厚结实的汉子,眼里的赞许藏都藏不住。
林浩初被他俩看得有些发毛,摸了摸后脑勺。
“叔,咋了?是我脸上沾机油了,还是这批货有啥问题?”
杨卫国哈哈大笑,走过去重重的拍了两下林浩初厚实的肩膀。
“没问题!干得漂亮!浩初,你小子不愧是阿振的亲堂哥,你们老林家的人,骨子里都有股子能啃硬骨头的狠劲儿!”
王建国也凑过来,把桌上那张《人民日报》塞进林浩初手里,意味深长的拍了拍他的手背。
“浩初,拿回去好好的看看头版,今天北疆传回来的大捷,边防解放军把对面的坦克群给治得服服帖帖!咱们工人阶级,也得跟着乐呵乐呵!”
林浩初低头扫了一眼标题,虽然他文化程度不如林振高,但手里天天摸着的军绿涂装三脚架,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把前因后果串了起来。
林浩初握着报纸的手指腾的收紧,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刚想喊出“阿振”两个字,就看见杨卫国冲他使了个严厉的眼色,食指竖在嘴唇前。
林浩初立马把话咽回肚子里,重重的点了下头,胸膛挺得笔直。
这是他堂弟林振干出来的大事!是他带着一号车间的弟兄们一刀一刀车出来的底座!
杨卫国看着林浩初那副懂事又稳重的模样,心中熨帖极了。
他刚要摆手让林浩初回车间,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抬手将人叫住。
“浩初,你先别急着走。去后勤科跑一趟,把老刘、工会主席和食堂老李都叫过来,就说我有急事找他们商量。”
“哎,我这就去!”
林浩初把公差表往腋下一夹,出了办公室。后勤科在厂区西头,食堂又隔着两排红砖厂房,他迈开大步一路小跑,不到一刻钟,便领着几个人赶了回来。
后勤科长怀里夹着账本,食堂老李腰间还系着沾了面粉的蓝布围裙,一进门便问道:“杨厂长,林副厂长说您有急事,是不是又要赶一批夜班饭?”
杨卫国敲了敲桌上的公差表,脸上的喜色压都压不住。
“第二批八百套高低机蜗杆已经全部下线,质检科验过,全是一等品。工人们连着半个月三班倒,一个个都快熬脱形了,厂里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
他看向后勤科长,语气干脆。
“你查查这个月食堂的副食指标还剩多少,再从工会的加班慰问额度里匀一点出来。今天晚饭给全厂加餐,买些五花肉和鲜白菜,包猪肉白菜馅的饺子。”
后勤科长连忙把账本摊在桌上,拿铅笔飞快算了一遍,脸上渐渐的露出难色。
“杨厂长,肉票倒还能挤出一些,可全厂几百号人,真要敞开肚皮吃,这点肉肯定不够。”
“谁说要敞开肚皮吃了?”
杨卫国瞪了他一眼,随即大手一挥。
“按人头定量,正式工、学徒工和临时工都一样,谁也不许少。肉少就把白菜剁细些,多调点馅。饺子不够,再添两锅白菜粉条,白面里掺些棒子面,务必让大伙儿吃上一顿热乎的。”
“还有,对外只说最近支前生产任务紧,大家加班辛苦,厂里给工人改善伙食。别的一个字也不许多说,听明白没有?”
在场几个人心头一凛,立刻点头。
“明白!”
王建国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又补充道:
“尤其是一号车间和质检科,昨晚有十几个老师傅一宿没合眼。老李,你再熬两桶姜汤送过去,让他们趁热喝,千万别累病了。”
食堂老李当即应下。
“成!我这就叫人去副食店拉肉和白菜,面案上的人全喊回来,保证不耽误晚饭。”
杨卫国点了点头,又看向林浩初。
“浩初,这事还是交给你去传达。你先去广播室,让广播员把全厂加餐的通知播出去,再回一号车间告诉大伙儿。记住,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得有数。”
林浩初攥紧手里的公差表,眼眶微微发热,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
“叔,您放心,保密纪律我懂!谁问都只说是厂里犒劳加班工人,绝不多秃噜半个字。”
“去吧。”
杨卫国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浩初出了厂长办公室,先领着后勤科长几人下楼,又大步赶到厂广播室。他把杨卫国交代的话一字不漏的传给广播员,特意叮嘱对方只提加班慰问,不能说旁的。
几分钟后,怀安县机械厂的高音大喇叭里传出广播员欢快的声音。
“各位工人同志请注意!鉴于近期生产任务繁重,各车间职工连续加班、工作辛苦,经厂部和工会研究决定,今天晚饭食堂统一加餐,每人供应猪肉白菜馅饺子一份!”
广播一连播了三遍。
一号机加车间、二号锻造车间和总装车间里,正在擦拭机床的几百号工人顿时沸腾起来。有人笑着高喊厂长万岁,有人拿扳手敲起铁桶,清脆的欢呼声震得车间顶棚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出去。
林浩初回到一号车间时,立刻被一群工友围了起来。
“林主任,怎么好端端地突然吃上饺子了?”
“是不是咱们这批活儿得了上头表扬?”
林浩初心里滚烫,脸上却半点口风不露,只抬起公差表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咱们第二批八百套零件全是一等品,厂里知道大家连轴转辛苦,特意给大伙儿改善伙食。都别瞎打听了,有饺子还堵不住你们的嘴?”
众人顿时哈哈大笑,又抄起工具干起活来,手上仿佛凭空多了几分力气。
他们只当这是厂里体恤大家连日赶工,却不知道自己亲手加工出来的零件,已经在千里之外的北疆雪原上立下了大功。
杨卫国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前,看着底下那一张张兴奋朴实的脸庞,胸口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他缓缓的端起搪瓷缸子,朝着北边的天空无声敬了一下。
远在一千多公里外的京城,东华门大街的晨雾刚刚散去,早起买菜的市民们正排着长队,等着副食店卸下第一块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