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两人的归途

洗漱完毕后，旅店的小伙已经把食物和新鲜的清水送到了房间。艾莉丝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小裙，虽然两条腿还有些发酸，走路时姿势略显怪异，但那张小脸上却盛满了被宠爱滋润出来的红润光泽。

莱恩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约翰叔给的黑胡桃木胸牌，有些熟练地用一块干净的抹布擦拭着上面的银丝边缘。

“莱恩先生，你过来呀。”艾莉丝坐在穿衣镜前，手里拿着一根紫色的发带，冲着镜子里的男人招了招手。

莱恩把胸牌收进内袋，站起身走了过去。他在艾莉丝身后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镜子里那个容光焕发的少女。比起刚救下来的时候，现在的她脸颊圆润，眼睛里那抹属于奴隶的怯懦早已被自信的娇憨所取代。

“又怎么了？”

“头发还没编呢。”艾莉丝把手里的紫色发带往后一递，小嘴微微嘟着，“之前出发的时候你都帮我编了，今天回去，你也要帮我编。大部队的人都走了，没人会笑话你的。”

莱恩接过发带，看着那一头如月光般璀璨的银丝，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弯下腰，用自己有些粗糙的长指代替梳子，轻柔地分出一缕缕银发。他的指腹偶尔擦过她滚烫的耳廓，激起镜子里少女一阵羞涩的微笑。

“别乱动，一会儿编歪了可别哭鼻子。”莱恩一边熟练地将发丝在指尖交错，一边低声警告。

“才不会呢，莱恩先生最厉害了。”艾莉丝双手托着下巴，亮晶晶的紫眸死死盯着镜子里的男人，眼里的爱意几乎要溢出来。

片刻后，一条精致的侧编辫垂在了艾莉丝的胸前，尾端用那根紫色的发带扎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莱恩收回手，顺势在她头顶那对断了的小角上轻轻抚摸了一下，带去少许粗糙的触感。

“好了，收拾东西，我们该回家了。”

“嗯！回家！”艾莉丝重重地点头，把写着【药剂师助理：艾莉丝】的胸牌端端正正地别在胸前，小小的紫苏花纹章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离开灰炉镇的时候，天空放晴得有些耀眼。

踏上回雾岚镇的乡间林道，四周围没有了大部队行军时沉闷的甲叶碰撞声，只剩下两侧茂密树丛里的清脆鸟鸣。艾莉丝压抑了许久的活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出来，像是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家雀，围在莱恩身边叽叽喳喳地蹦跳着。

“莱恩先生你看！这个！”

艾莉丝突然停下脚步，蹲在路边一丛茂密的杂草旁，伸出白嫩的手指指向一朵开着锯齿状叶片的小黄花。她耸了耸小鼻子，微微眯起眼睛：“我闻到了，有一股凉凉的、酸酸的气味。这个能入药吗？”

莱恩跟着停下脚步，双手插在黑色的风衣口袋里，微微低头扫了一眼那朵花。他的神色依旧平静，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能。大剂量服用可以让人脱水，在医书上，通常用来治严重腹泻或者帮牲口清肠毒的。”

艾莉丝悬在半空中的手指猛地僵了一下，随后像被火烫到了一般，闪电般地缩了回来。她有些嫌弃地在自己淡蓝色的裙摆上用力蹭了蹭，鼓起腮帮子小声道：“怎么是这种药啊，真倒霉。”

莱恩看着她吃瘪的模样，眼里闪过一抹极淡的笑意，迈开长腿继续往前走。

没走多远，头顶的树冠上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声响。

艾莉丝猛地抬起头，只见一只毛发红棕、尾巴蓬松的大松鼠正抱着一颗干果，顺着树干轻快地往上爬。那两颗黑纽扣一样的眼睛好奇地向下张望了一下，又飞快地蹿进了茂密的树叶深处。

“哇，好可爱！”艾莉丝双手捧在胸前，眼睛亮晶晶的，转过头兴奋地对莱恩喊道，“莱恩先生你快看，它的尾巴好大啊，毛茸茸的，看起来比我那只泰迪熊还要软！”

莱恩也抬起头看了一眼，下颌线拉出冷峻的轮廓。他沉默了半晌，随后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开口道：“这东西皮剥干净，架在火堆上烤，撒点粗盐和碎胡椒，肉质很嫩，吃起来很香。”

原本满脑子都是浪漫幻想的艾莉丝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她停下脚步，双手叉腰，一双紫眸瞪得大大的，气鼓鼓地大喊：“莱恩先生！你就不能说点浪漫的吗！我们现在是在回家的路上，你满脑子除了拉肚子就是吃，真是个糙汉子！”

莱恩转过身看着她。阳光落在少女银色的发丝上，折射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圣洁光芒，而她因为生气而红扑扑的脸颊，又让她显得无比鲜活。

男人揉了揉鼻子，破天荒地有些局促地避开了她的视线，清了清嗓子说道：“那只松鼠的毛色在太阳底下泛着光，红棕里透着亮，和你头发在太阳下面的颜色一样好看。”

林道上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艾莉丝整个人直接愣在了原地，抓着裙摆的手指紧了又松。她怎么也没想到，莱恩先生会突然说出这种近乎直白的夸奖。狂喜与羞涩在瞬间冲上大脑，让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连带着脖子根都染上了诱人的粉红色。

“你……你……”艾莉丝结结巴巴了半天，最后有些恼羞成怒地跺了跺脚，大声控诉道，“你这是在说我长得像松鼠吗？我有那么胖的尾巴吗？莱恩先生是笨蛋！笨蛋是莱恩先生！”

虽然嘴里骂着笨蛋，但她却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一双手紧紧地挽住了男人的胳膊，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赖在了他身上，再也不肯松开。

下午三点左右，两人来到了通往王都与雾岚镇的岔路口。

“哟，两口子舍得过来了？”

一声充满活力和轻佻的嗓音打破了沉闷的气氛。金发碧眼的流浪剑士阿尔敏靠在一棵大树旁，腰间挂着那把黑色直剑，正冲着两人拼命招手。他身上的银白轻甲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那张英俊的脸上依旧挂着自来熟的灿烂笑容。

莱恩带着艾莉丝走上前去，脚步沉稳。

“要出发了？”莱恩问。

“可不是嘛，赫尔曼那个老头子催得像催命一样，非要连夜赶回王都复命。”阿尔敏站直了身体，有些夸张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随后，他走上前来，用拳头在莱恩强壮的肩膀上狠狠砸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不过说真的，莱恩，”阿尔敏收起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压低了声音，碧绿的眼睛里满是后怕，“下次再有这种跟深渊黑雾拼命的要命活计，千万别叫我了。本少爷是去流浪冒险寻宝的，不是去给王国当免费炮灰的。这次要不是你的能力邪门，我们全得交代在那个溶洞里。”

莱恩看着他，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工钱赫尔曼会结给你，一分都不会少。”

“切，那点赏金还不够我买两瓶好酒的。”阿尔敏翻了个白眼。随后，他的视线越过莱恩，落在了躲在后面的银发少女身上。

他眼中的轻佻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生死后的沉淀与认真。

“小银发。”阿尔敏叫了一声。

艾莉丝从莱恩身后探出个脑袋，有些疑惑地看着他：“阿尔敏先生，有什么事吗？”

阿尔敏看着那头璀璨的银发和纯净的紫眸，突然轻轻叹了口气。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少许不容置疑的重量：“照顾好你们家这位药剂师。别看他整天冷着张脸，好像天塌下来都能用肩膀顶着。在战场上，这种人最容易把自己活活耗死。他比你想象的更脆弱，也更需要人照顾。”

这句话让艾莉丝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她想起了莱恩先生在洞穴中多次挡在她身前的场景。

少女的眼眶有些发热，但她没有哭。她从莱恩身后完全走了出来，把别在胸前的木牌握在手心里，对着阿尔敏用力地、狠狠地重重点头。

“我会的，阿尔敏先生。”艾莉丝的声音虽然清脆，却带着一股异样的坚决，“我会一辈子都照顾好他的，绝对不会让他一个人死撑着。”

莱恩站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他伸出大手，在艾莉丝头顶那对毛茸茸的耳朵旁安抚性地揉了揉，却没有对阿尔敏的话发表任何评论。

“叙完旧了就赶紧归队！阿尔敏！”远处，赫尔曼的声音传来。

“来啦来啦！催什么催！”阿尔敏没好气地应了一声，转过身冲着两人挥了挥手，大步流星地朝着马车的方向跑去，腰间的直剑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而在大部队的后方，一个身穿深蓝色长袍、袖口绣着细密银色星纹的年轻女性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魔导师普蕾娅。

她依旧是那副发髻整齐、不苟言笑的模样。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艾莉丝，眼神里闪烁着属于学者的狂热与复杂。那是对三千年前银月始祖的震撼，也是对某种未知命运的叹息。

艾莉丝有些局促地往莱恩身边靠了靠。

普蕾娅似乎抬了抬脚，想要朝两人的方向走过来。可当她的目光落在莱恩那只死死扣在艾莉丝腰间的粗糙大掌上，她停下了脚步。

这个男人，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为这个亚人少女隔绝掉整个世界的恶意与探究。

普蕾娅在原地站了很久，她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艾莉丝，那张清冷如冰的脸上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抹极淡的微笑，随后动作幅度极小地对她点了点头。

“上车！出发！”

随着后勤军官的一声令下，马蹄声与沉重的车轮滚动声在岔路口轰然响起。深灰色的队伍扬起一片尘土，渐渐消失在通往王都的官道尽头。

热闹散去，整个岔路口重新归于静谧。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归途了。

阳光开始有些西斜，金红色的余晖将路边泛黄的草尖染成了一片温暖的色调。微风从雾岚镇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熟悉的、夹杂着淡淡草药和泥土的气息。

艾莉丝挽着莱恩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贴在了他的风衣上。走在铺满碎石和干枯树叶的乡间小路上，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夕阳从两人的斜后方打过来，在满是泥泞与青草的地面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两个长长的影子在边缘处紧紧交叠在一起，随着他们的走动而微微晃动，分不清彼此。

“莱恩先生。”艾莉丝踩碎了一片枯叶，突然轻声唤道。

“嗯。”莱恩目视前方，脚下的步子为了照顾她发酸的身体而刻意放得极慢。

“我们出发前拉过钩的。”少女仰起小脸，夕阳的光晕在她的银发边缘镀上了一层梦幻般的金边，那双紫水晶一样的眼眸里盛满了亮晶晶的期待，“你说过，只要我们安全从黑渊回来……就立刻结婚的。”

听到“结婚”两个字，莱恩的脚步没有停顿，但挽着他的艾莉丝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手臂上的肌肉在瞬间绷紧了一下。

“嗯。”莱恩应了一声，声线依旧平稳。

艾莉丝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有些不满他这副过于淡定的反应。她把身体的重量更多地压在他的胳膊上，胸前那处柔软在布料的摩擦下有些变形，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又轻又软，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羞涩与急切：“那……具体是什么时候呢？回去了之后，总不能稀里糊涂的吧？镇上的玛莎大婶和罗莎大婶他们可都看着呢。”

小路的前方，地势逐渐变得平缓。

在视线的尽头，漫无边际的荒野之中，已经能够隐隐约约看到一片熟悉的建筑轮廓。黑瓦红砖的房屋，错落有致的街道，还有几缕正在半空中袅袅升起的灰色炊烟。

那是雾岚镇，是微光阁所在，是他们的家。

莱恩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自己的银发少女。微风吹乱了她额前几缕细碎的银丝，遮住了她那对断了一截的小角。男人伸出有些粗糙、长满老茧的大手，动作有些粗鲁却极其温柔地将那些乱发理到她的耳后，指尖擦过她滚烫的脸颊。

“回去第三天。”莱恩看着她，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与笑意。

“啊？”艾莉丝愣了一下，显然没反应过来这个如此精确的时间安排，“为什么是第三天呀？”

莱恩粗糙的掌心顺势贴在她红扑扑的脸蛋上，大拇指揉了揉她柔软的下巴，声音低沉而笃定：“第一天让你躺在床上好好休息，把在溶洞里吃苦落下的精神补回来。第二天我去镇上的老约翰那里把订好的礼服取回来，再去玛莎的面包店和铁匠铺通知大家。第三天，我们正式办婚礼。”

艾莉丝的双眼在这一瞬间迸发出比天上的星辰还要璀璨的光芒。她整个人兴奋得险些从地上蹦起来，双手死死抓着他黑色风衣的领口，声音因为过度惊喜而有些尖锐和发颤：“真的吗？！莱恩先生你没有在哄我开心吧？！两天后我们就能真正结婚了？！”

莱恩看着她这副欢天喜地的娇憨模样，胸腔里发出一阵沉闷而温暖的低笑。他微微低下头，带着薄荷味的温热呼吸洒在她的鼻尖上，眼神里满是宠溺。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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