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7章 陆道长是神仙
随着匹夫骑着战马绝尘而去,黑风口盆地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被染红的山溪还在哗哗流淌。
一直躲在巨石后面的小赵安,这时才小心翼翼地迈着小短腿走了出来。
他没有先去找赵玄郎,而是停在原地,仰起那张脏兮兮的小脸,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敬畏与害怕眼神,看着不远处那个刚刚收起黑伞、身穿青灰道袍的年轻道士。
刚才赵玄郎和赵京娘看到的,只是一个从黑伞阴影里走出来的独臂将军。
可天生灰眼的小赵安,刚才看到的画面却完全不同!
在小赵安的视野里,当道长哥哥撑开那把破旧黑伞的瞬间,伞面下根本不是什么阴影,而是一座尸山血海的杀伐战场!
那个骑马冲出来的独臂将军,浑身上下燃烧着足以把天地都烧穿的黑红业火,他每挥出一刀,身后都有千军万马的冤魂在跟着咆哮,比刚才山谷里那七八头吃人的大妖怪加起来还要凶残、还要可怕一万倍!
可就是那么一个恐怖到极点的杀神,在道长哥哥面前,却听话得像是一个老朋友,连去哪都要先过来打声招呼!
“道长哥哥……你那把伞里,装的都是那么可怕的大鬼吗……”小赵安缩在赵玄郎的裤腿后头,声音怯生生地发着抖。
旁边的赵京娘此时也从巨石后走了出来。
这位自幼翻阅过不少志怪古籍的官家小姐,看着满地被一刀两断的大妖尸骸,再联想到刚才那把黑伞撑开时遮天蔽日的滔天凶煞,脸色不由得白了三分,下意识地握紧了衣袖。
在古籍记载里,凡是能将如此凶戾的百战血煞厉鬼炼入法器、驱策自如的,往往都是需要用活人魂魄祭炼、杀人不眨眼的绝世魔头或邪派妖道!
这半个月来,这位陆道长虽然每晚都在篝火旁教赵安读书明理,表现得温文尔雅,可万一他也是那种披着道袍、背地里用活人炼法宝的邪修呢?
然而,当赵京娘提心吊胆地抬起头,仔细打量起站在溪边的陆离时,她心底刚刚升起的那点怀疑与恐惧,却又瞬间消散了。
无他,太干净了。
刚才经历了那样一场惨烈至极的屠杀,连站在石头后面的她身上都溅了不少血点子,空气里更是臭不可闻。
可站在场中央的陆离,那一袭青灰的道袍纤尘不染,他身上不仅没有半点像刚才那些妖道淫僧一样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腐臭气,反而透着一股高山的清冽与淡漠。
一个真正拿活人炼邪术的妖道,是绝对不可能养出这样干净纯粹的气象的。
赵京娘暗自松了一口气,为自己刚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感到了一丝惭愧。
这时,拄着盘龙棍的赵玄郎也调整好了呼吸,大步走了过来。
他看了看西边匹夫消失的方向,又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双手重新插回袖子里的陆离,沉声问道:
“陆道长,刚才那位自称‘匹夫’的独臂猛士……应该已经不是活人了吧?”
刚才并肩作战、同饮一囊酒的时候,赵玄郎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独臂汉子虽然气势如虹,刀法霸道绝伦,可他身上没有半点活人的体温与呼吸,有的只是纯粹到极点的沙场铁血煞气!
面对赵玄郎的询问,陆离也没有隐瞒,坦然地点了点头:
“赵兄好眼力,他确实不是活人,而是一位在几百年……嗯,在一座孤城里力战而死、连名字都没能留下来的边军老卒。
死后军魂不散,化作了煞鬼。贫道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有幸与他同行,请他在我这伞里歇脚罢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赵玄郎非但没有因为自己刚才跟一个死人称兄道弟,同饮一壶酒而感到晦气,反而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满脸敬佩地感叹道:
“死后亦能保持如此铮铮铁骨,见不平事便拔刀相助,虽为鬼魅,却比这世上绝大多数活着的衣冠禽兽更配做个人!只可惜他走得太急,某家还没来得及问问他当年守的是哪座城、杀的是哪路寇!”
感慨完匹夫,赵玄郎再看向陆离的眼神,就已经彻底变了。
以前他只知道这位陆道长神出鬼没、懂些阴阳道理,前几天在蒲州城里说自己“出不了手”,赵玄郎还以为陆离是个只修心性、不擅斗法的文弱道士。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不显山不露水!
连匹夫那样一人一马就能将整座黑风口魔窟杀穿,达到鬼神极境的绝世凶煞,都只是人家伞里头的一个房客!
而且刚才自己快要被那群妖道淫僧的血阵压垮时,也是这位陆道长随手一撑伞,就让他反败为胜。
这位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年轻不少的灰眼道长,一身修为简直深不可测,完全就是传说中游戏人间的陆地神仙!
“今日若非陆道长出手相助,借法破阵,某家和京娘、赵安今天怕是都要交代在这黑风口里了!”赵玄郎双手抱拳,对着陆离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谢,道长这份救命之恩,某家记在心里了!”
“举手之劳而已,主要是赵兄自己根骨够硬,换个人来,刚才那股煞气灌进去怕是直接就爆体而亡了。”陆离摆了摆手,随口说道。
道过谢后,赵玄郎转身看了一眼这满目疮痍的山谷盆地。
那群妖道淫僧虽然死绝了,但木桩上、莲花台旁,还有十几个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侥幸还没断气的无辜百姓和民女。
赵玄郎和赵京娘连忙上前,将这些幸存的百姓解救下来,又从道观和佛寺的后仓里翻出了不少抢掠来的粮食和金银路引,一一分给了他们,让他们顺着峡谷各自逃命归家去。
等幸存的百姓千恩万谢地走远后,赵玄郎看着周围这片挂满了人皮、摆满了染血法坛、压着上千具干尸的邪恶道观与佛寺,脸色再次冷了下来。
“这地方怨气太重,留着这些脏屋子和邪佛妖像,保不齐过阵子又会招来别的山精野怪鸠占鹊巢,继续祸害过路的行人!”
赵玄郎提着盘龙棍,对赵京娘和小赵安说道,“你们在谷口等着,某家去把这几十间魔窟屋子全给砸塌了,再放把大火烧个干净!只是那上千具遇害百姓的尸骨,靠某家一个人挖坑掩埋,怕是得忙活到明天早上了……”
看着准备挽起袖子大干一场、做拆迁苦力的未来天子,一直双手插在袖子里站在旁边静静旁观的陆离,终于有些看不下去了。
真让这汉子拿铁棍一间间屋子去砸、一具具尸骨去埋,他们天亮都出不了黑风口。
“行了,砸房子埋人这种体力活,就不用赵兄亲自动手了。”
陆离往前迈了一步,淡淡开口道,“我来吧。”
“道长要放火烧山?”赵玄郎愣了一下,收住脚步,“这峡谷里全是石头,火怕是烧不透这些青砖佛塔啊。”
“不用火。”
陆离没有解释太多,只是伸出右手,在自己道袍宽大的口袋边缘轻轻拍了两下。
“吱吱……”
两声睡眼惺忪的叫声从口袋里传出。
紧接着,在小赵安、赵京娘和赵玄郎三人好奇的注视下,一团只有巴掌大小、通体灰白,胖乎乎像是个毛绒球一样的小老鼠,慢吞吞地从陆离的袖口里爬了出来,“啪嗒”一下掉在了血溪旁的泥地上。
正是太岁神——岁鼠!
因为这具纸人分身与外界本体气机相连,陆离只需一个念头,便将岁鼠的力量借调过来。
“这么小一只老鼠?道长,你莫不是在跟某家开玩笑吧?”
赵玄郎瞪大了虎目,看着地上那只连路都走不稳当的小灰耗子,“这小东西连块砖头都搬不动,怎么拆庙埋尸啊?”
陆离轻笑一声,对着地上的岁鼠指了指前方的魔窟建筑群,淡淡道:“干活了,把这片谷地里所有脏的建筑全吞了,再把两侧的山石挪一挪,给这些枉死的百姓修座大坟。”
“吱——!!”
听到陆离的吩咐,地上那只原本人畜无害的小灰鼠,绿豆眼猛地一亮!
下一秒,让赵玄郎、赵京娘和小赵安三人毕生难忘,三观彻底粉碎的神迹,在眼前轰然上演!
只见那只巴掌大的灰白老鼠,迈开四条小短腿,朝着前方踏出了一步。
就这一步!
它的体型迎风狂涨,瞬间变成了一头水牛大小;再迈一步,已如同一座两层小楼;等到第三步落下时,一头身高超过十丈、庞大如真正山岳般的太古巨兽,直接顶天立地般矗立在了黑风口盆地的正中央!
一股与大地山川同呼吸,共命运的厚重地祇神威,瞬间笼罩了整片天地!
赵玄郎手里的百斤盘龙棍差点脱手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鹅蛋;赵京娘和小赵安更是惊得捂住了嘴,仰着脖子连呼吸都停滞了!
“轰隆隆————!!!”
化身山岳的岁鼠根本没有去碰那些遇害百姓的尸骨,它只是将四只粗壮如天柱般的巨足,往地面上重重一沉!
刹那间,整座黑风口峡谷的地势,彻底活了过来!
大地如同波浪一般剧烈翻滚!
那座占地十数亩、用青砖巨木修建而成的邪恶道观与淫祠佛寺,连同里头所有的染血法坛、青铜大钟、白骨神像,还有地上那些妖道淫僧与大妖的碎肉污血。
在岁鼠那同化山川的神通拉扯下,瞬间被地面裂开的一张无形巨口,一口吞入地底深处,直接碾成了最原始的尘埃!
紧接着,岁鼠仰头叫了一声。
盆地两侧高达百丈的险峻山峰,竟然轰然崩塌下一大块干净的黄土与巨石!
无数泥土石块在半空中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精准操控着,避开了原有的官道,温柔而又厚重地倾泻而下,眨眼间便将盆地里那上千具无辜百姓的尸骸,连同刚才被染红的血溪一起,严严实实地掩埋在了地底!
不过短短五六个呼吸的工夫。
烟尘散尽,轰鸣止歇。
原本阴森恶臭,犹如人间地狱般的黑风口盆地,连一片瓦砾、一滴血迹都看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高高隆起,干干净净的巨大黄土山丘大墓,以及一条改道后重新变得清澈见底的山间溪流!
做完这一切,那头十丈高的山岳巨鼠晃了晃身子,迅速缩小,重新变回那只巴掌大小、胖乎乎的灰白小毛球,慢吞吞地顺着陆离的道袍下摆,爬回口袋里继续倒头大睡去了。
峡谷里一片死寂。
只有清风吹过新土的沙沙声。
赵玄郎、赵京娘、小赵安三个人,如同三尊木雕泥塑一般,僵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面前那座凭空多出来的巨大山丘,脑子里一片空白。
挥手间,移山填海,改天换地!
如果说刚才借煞气、召鬼将,还在他们能够理解的“高人奇术”范畴之内;那么眼前这一手直接驱使山岳巨兽、眨眼间抹平一座魔窟、重塑山川地貌的手段,那已经彻彻底底是神话传说里才有的——真仙伟力了!
足足过了好半晌,赵玄郎才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位刚才在千军万马、群魔乱舞面前都敢提着棍子往上冲的铁血汉子,转过身看向陆离的时候,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平辈论交的随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与拘谨。
他默默地退后半步,双手抱拳,对着陆离弯腰行了一个大礼,连称呼和语气都变得无比客气与恭敬:
“某家有眼不识泰山……原来陆仙长竟是真正能移山填海的当世真仙!先前一路同行,某家多有粗鄙僭越之处,还望仙长海涵!”
旁边的赵京娘也赶紧敛裾下拜,连小赵安都规规矩矩地给陆离鞠了个大躬,喊道:“见过神仙大哥!”
看着突然跟自己客气生分起来的三人,陆离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
“行了,什么真仙不真仙的,我不还是跟你们走同一条路的陆道长吗?赵兄要是再这么客客气气的,接下来这段路可就没法聊了。天快黑了,赶紧牵马上路吧,前头就要出山了。”
见这位拥有改天换地之能的仙长确实没有半点架子,赵玄郎这才松了口气,只是接下来的路途上,无论说话还是行事,他对陆离的话都奉若神明,再不敢有半点马虎。
一行四人跨过清澈的溪流,终于彻底走出了这漫长而又黑暗的黑风口峡谷。
前方,夕阳的余晖洒在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