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8章 妖怪去哪了?
平原的地势豁然开朗。
一望无际的河北平原在脚下铺展开来,官道变宽了许多,两侧不再是光秃秃的荒山怪石,而是成片的农田与村落。
刚一踏上这片地界,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变了。
之前在山西、蒲州一带,风里全是死人肉腐烂的酸臭和铁锈味。
可到了这天雄军节制的河北地面上,风里吹过来的,竟然是久违的泥土芬芳与炊烟气。
更让陆离感到意外的,是这片平原上的妖魔鬼怪。
走了没半天,他们在路边的一座土地庙前歇脚时,小赵安非但没有像往常一样吓得往赵玄郎身后躲,反而好奇地蹲在庙门口,盯着里头看个不停。
陆离顺着看过去。
只见那座矮小的土地庙里,并没有盘踞什么吃人的三头野猪怪,而是坐着一个身高只有三尺、白胡子拖到脚面上的干瘦老头虚影。
老头身边还蹲着两只穿了破布褂子的黄皮子,以及一条盘在房梁上打瞌睡的青鳞大蛇。
这几只精怪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血腥怨气。
就在这时,几个挑着柴火的村民说说笑笑地路过庙口,随手往庙前的石碗里放了两个烤熟的红薯和几颗野果,嘴里熟稔地念叨着:
“土地爷,黄大仙,今年田里的田鼠多,劳烦几位仙家夜里帮忙多抓几只,等秋收了给您几位送烧鸡来!”
庙里的两只黄皮子闻言,人立而起,前爪抱在一起对着村民作了个揖,抓起红薯就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房梁上的青蛇也吐了吐信子,顺着墙根滑进田野里捉老鼠去了。
再往前走十几里,经过一条大河渡口。
河水湍急,船夫摇着橹过河时,船底突然冒出一头背生绿毛,磨盘大小的千年老鼋。
船上的百姓非但没人尖叫跳河,反而笑着往水里扔了两个白面馍馍,那老鼋一口吞下馍馍,便老老实实地用宽厚的背壳托住船底,稳稳当当地将渡船顶过了最凶险的暗流漩涡,护送众人平安登岸。
山间的白狐替迷路的樵夫引路,村口的老槐树精在烈日下主动伸展枝叶替歇脚的农夫遮阴,河里的鲤鱼精帮落水的孩童托起衣襟……
一路走来,短短两三天的时间,陆离在这片平原上看到的良善妖怪与恪尽职守的乡野正神,比他在现代社会活了二十多年见过的加起来还要多!
这让一直双手插在袖子里赶路的陆离,真正生出了几分好奇。
要知道,在几百年后的现代都市里,他是很少见到真正意义上的“妖怪”的。
现代世界里到处都是死人化作的厉鬼、怨念凝结的邪祟,或者是像云裳君那样的山君。
偶尔在荒山野岭里撞见几个山精野怪,也全都是些躲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只会说人言,但灵智都没开全的精怪之辈。
可在这幅五代乱世的风景画里,只要稍微有了一块秩序尚存、不把活人当饭吃的净土,这些开了灵智的草木精灵、飞禽走兽,竟然是如此普遍地与凡人混居在一起,甚至成了人间烟火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奇怪……”
陆离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路边一只正蹲在田埂上帮老农拔草的灰毛山兔精,在心里暗自盘算起来。
“在这个年代,妖怪明明多得跟路边的野草一样,随处可见。可为什么到了现代,别说是繁华的大城市里见不着半只妖怪,就连乡下村落里也彻底绝迹了?”
那些曾经遍布九州大地的妖怪们,后来都去哪了?
总不能是在这短短几百年间,全都老死绝种了吧?
陆离仔细观察着周围这片天地间流动的微弱妖气,结合自己在现代见识过的种种规则,很快便在脑海里推演出了一点端倪:
“要么,是在后来的岁月里,发生过一场针对天下群妖的大清洗,就像那位执牛耳者清洗地府、绞杀漫天阴差一样,有人把人间的妖怪也给杀绝了;
要么……就是被人用通天彻地的大手段,将这些不适合再留在现代人间的精怪,全都集中抓起来,关进了某个与世隔绝的笼子里去了。”
就在陆离脑海里闪过“关起来”和“群妖”这几个念头的瞬间。
毫无征兆地,他的脑海深处,突然浮现出了一道身影。
那是当初在宁见姝眼睛里看见的,仅仅显露出一丝威仪便让百鬼万妖俯首的龙三子——嘲风!
陆离的记忆里,不由自主地闪过了那位天生便是真仙的龙三子。
在动用凤凰之力时,那副高高在上,视凡尘万物如蝼蚁的高傲姿态,以及那张倾倒众生,冷艳绝伦到极致的绝美容颜。
漫天融金冷焰之中,凤鸣九霄,万妖臣服!
画面一闪而逝。
陆离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眉头挑起。
自己……现在是什么修为?
我可是斩去了贪、痴二尸,神魂强横的半仙……
到了半仙这个境界,心如止水,念头通达,脑子里是绝对不可能无缘无故去胡思乱想,突然冒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影来的。
凡有所思,必有其因,那是半仙神魂在顺着冥冥之中的天地因果线,自动做出的直觉推演!
刚才他仅仅只是在想“现代的妖怪为什么都不见了”,神魂就立刻把龙三子嘲风那张高傲绝美的脸给映照了出来。
“有意思……”
陆离摸了摸下巴,顺着这缕突如其来的灵光,在心里低声自语道:
“我这个半仙,可不会平白无故地去想那位龙三子。看来,这天下群妖在后世销声匿迹的事情,八成是和嘲风那家伙脱不了干系了。
祂天生带有凤凰仙威,莫非后世的妖怪,全都被这位高傲的龙三子给收拢看管起来了?”
记下这条意外得来的重要线索,陆离也没再深究,迈步跟上了前方的队伍。
此时,前面领路的赵玄郎正站在高坡上,看着远处天际线上已经隐隐浮现出来的一座雄伟坚城轮廓,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振奋与喜悦。
在这几天的修养和赶路下,赵玄郎后背的伤势已经彻底结痂痊愈,尤其是吞了那缕睚眦煞气后,他的体魄比之前更加强横。
“京娘,赵安!还有陆仙长!你们快看前面!”
赵玄郎指着远方那座旌旗招展、城防森严的巨城,哈哈大笑道:“前面不足三十里,便是天雄军节度使治所——邺都大名府!咱们终于到了!”
听到终于走到了地方,一路提心吊胆的赵京娘和小赵安也是精神大振。
小赵安踮着脚尖往远处看,看着城外一队队铠甲鲜明、步伐整齐,遇到过往百姓还会主动让开道路的巡逻骑兵,好奇地问道:“大哥,这城里管事的,就是你说的那位绝对不准手下吃人的郭大帅吗?”
“不错!坐镇这邺都城里的,正是当今枢密使兼邺都留守,郭威郭大帅,以及他的养子,天雄军牙内都指挥使,郭荣少将军!”
提起这对父子,赵玄郎语气里充满了敬佩,一边牵着马往前走,一边笑着给几人介绍道:“郭大帅虽然如今位高权重,节制河北诸州兵马,但为人最是豪爽仗义,半点没有那些门阀贵人的臭架子!
因为郭大帅年轻微贱时,曾请一位游方道士在脖颈右边刺了一只飞雀,左边刺了一颗谷粒,所以军中上下和江湖上的好汉,私底下都亲切地称呼他老人家为‘郭雀儿’!”
“脖子上有只小麻雀?那为什么要叫郭雀儿呀?”小赵安眨巴着灰白色的眼睛问道。
“哈哈,这里头还有一桩奇闻呢!”
赵玄郎兴致勃勃地说道,“听说当年那个给郭大帅刺青的道士曾留下一句预言,说等什么时候郭大帅脖子右边的那只青雀,飞过去衔到了左边的谷粒,便是他老人家一飞冲天、亨通显达之时!
如今郭大帅手握重兵,威震河北,我看那雀儿离谷粒怕是已经不远了!”
马背上的赵京娘闻言,看着周围井然有序的农田与安居乐业的百姓,也不由得轻声感叹道。
“一路行来,山西、蒲州皆是人间炼狱,唯独到了这邺都境内,百姓面上方有活气,连山野精怪都懂礼知义。可见这位郭大帅与郭少将军,确是当世难得的仁德明主。”
“那是自然!”
赵玄郎拍着胸脯说道,“郭少将军更是年轻有为,以前曾亲自跑商走遍南北,最知民间疾苦。有他们父子二人在这邺都坐镇,咱们不仅彻底安全了,某家这一身武艺,也终于有了报效用武之地!”
看着前方意气风发,恨不得立刻插翅飞进城里去建功立业的赵玄郎,跟在后面的陆离,眼神却闪烁了一下。
郭雀儿,郭威。
还有那位被后世称为“五代第一明君”的柴荣。
陆离自然知道这段历史。
雀儿衔谷,黄旗加身,这位脖子上刺着麻雀的枢密使,很快就要从这邺都起兵,推翻后汉,建立后周了。
但是……
陆离看了一眼旁边骑在黑马上,对即将到来的安定生活满怀憧憬的赵京娘,又看了一眼头顶上方那片看似晴朗、实则暗流汹涌的天空。
郭威为什么会从邺都起兵造反?
因为在东京开封的那个小皇帝猜忌权臣,把郭威和柴荣留在京城里的所有家眷妻儿,无论老幼,全都屠杀殆尽了!
这邺都城,看着是一片祥和的世外桃源,实则是一座即将彻底引爆整个天下大乱的巨大火药桶。
而且,在千里送京娘的传说里,到了地方之后,等待着那位奇女子的,可不是什么岁月静好。
“走吧,进城去看看。”
陆离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跟着兴高采烈的三人,一步迈入了这座在五代雄城——邺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