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0章 画中人也有亲近
“郭大兄！！”
看到那身穿紫袍，从点将台上一跃而下的英武青年，演武场中央的赵玄郎脸上瞬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他随手将百斤重的盘龙棍往地上一立，大步迎上前去，两双铁钳般的大手在半空中重重握在一起！
“好小子！大半年不见，你这一身武艺和气魄，当真是让为兄刮目相看啊！”
郭荣用力拍着赵玄郎宽厚的肩膀，上下打量着他，眼中满是惊喜与赞叹，“刚才我在帐中议事，突然感觉外头有一股冲天煞气直逼云霄。
连案几上的茶盏都被震得嗡嗡作响，还以为是哪路妖魔攻城，出来一看，竟是贤弟在立威！有贤弟来投，何愁大事不成？！”
“大兄谬赞了！”
赵玄郎哈哈大笑，指了指四周还瘫在地上没回过神来的武夫和将官，朗声道：“某家既是来投奔郭大帅和大兄，自然要按军中的规矩走一遭，若连这校场的三关都过不去，岂不堕了大兄的威名？
方才一时兴起，收力不住，惊扰了诸位军中好汉，还望大兄莫怪！”
“哈哈哈哈！军中本就以强者为尊，贤弟露这一手，他们服气还来不及，谁敢怪罪？！”
郭荣转身对着点将台上挥了挥手，大声吩咐道：“今日校场考校暂歇半个时辰！传我将令，在帅府设宴，我要亲自为赵玄郎兄弟接风洗尘！”
周围数千名武夫和甲士这才如梦初醒，看向赵玄郎的眼神里再无半点不服，全都是狂热的崇拜与敬畏。
能让少将军亲自跃下将台相迎、称兄道弟的绝世猛人，果然不是凡夫俗子！
寒暄过后，赵玄郎没有独自跟着郭荣往里走，而是转过身，朝着校场外的大槐树下招了招手：“大兄且慢，某家此次前来邺都，并非孤身一人，还带了几位同伴！”
说着，赵玄郎领着郭荣和几名亲卫将领，大步走到了大槐树下。
赵京娘牵着小赵安，连同神情淡漠的陆离，一起迎了上来。
赵玄郎先指了指戴着帷帽的赵京娘，郑重介绍道：“郭大兄，这位是某家结拜的义妹，蒲州赵京娘。一路随某家历经生死，是个女中豪杰！”
“小女子见过少将军。”赵京娘敛裾福了一礼，举止端庄得体。
“原来是玄郎贤弟的义妹，那便是某家的妹子！赵姑娘一路辛苦了！”郭荣连忙客气地抱拳还礼。
紧接着，赵玄郎一把拉过躲在自己身后的小赵安，同时侧过身，让出了站在旁边的陆离，满脸敬重地向郭荣介绍道：
“大兄，这是某家新收的小兄弟赵安。至于旁边这位，那可了不得了！这位是云游四海的陆离陆仙长！
一路上若非陆仙长施展改天换地、移山填海的无上仙法相助，某家早在黑风口就喂了妖魔了！
大兄不是正在招揽‘神异之人’吗？陆仙长便是真正的当世真仙！”
听到赵玄郎如此高的评价，陆离微微颔首，正准备按照礼数跟这位未来的周世宗打个招呼。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陆离的动作顿住了。
只见对面的郭荣听完赵玄郎的介绍后，脸上的表情自然又丝滑地直接略过了“陆仙长”这三个字。
连带着视线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给轻轻滑开了一般，从站在大活人陆离身上毫无阻碍地扫了过去！
他根本就没有看陆离一眼，仿佛赵玄郎手指着的那个位置，只是一团空气。
郭荣的目光，直接落在了赵玄郎腿边那个瘦弱、正仰着一张脏兮兮小脸，露出那双奇异灰白眸子的小赵安身上！
“咦？好一对奇特的灰白异瞳！”
郭荣蹲下身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畏畏缩缩的小赵安，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刚刚无视了一个大活人，笑着对赵玄郎赞叹道。
“贤弟好福气啊！这小家伙天生异相，小小年纪便有一双能视阴阳的眼睛，将来定是个了不得的‘神异之人’！既然是贤弟带来的人，那更要好生款待了！”
不仅郭荣如此，跟在他身后的那几名天雄军大将和亲卫，也是一个个看着小赵安啧啧称奇。
对于站在三步外，穿着一身显眼道袍的陆离，全都表现出了高度一致的“视而不见”！
最古怪的是，刚刚还满口介绍“陆仙长”的赵玄郎，在郭荣忽略掉陆离之后。
他自己竟然也没有觉得有半点不对劲，就那么顺着郭荣的话头，哈哈大笑着聊起了小赵安的聪明伶俐，仿佛他刚才根本就没提过陆离这个人一样。
站在树荫下的陆离，看着眼前这无比诡异却又无比和谐的一幕，灰白色的眸子微微眯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正抓着赵玄郎衣角、怯生生偷看自己的小赵安，心里头瞬间做出了一个精准的判断。
“原来如此……”
陆离在心里默默盘算道，“在这幅由赵安神魂构筑的风景画里，所有的人物，其实是有‘真实度’和‘亲近等级’划分的？”
对于幼年的赵安来说，谁是对他最重要、印象最深刻的人……
毫无疑问，是救了他性命、赐了他名字、教他做人道理的大哥赵玄郎，以及一路温柔照顾他的赵京娘！
所以在这幅画里，赵玄郎和赵京娘投入的半仙神魂最多。
他们两个几乎等同于拥有独立意识的“活人”，能够打破风景画的规则，看到陆离这个几百年后闯进来的画外之人，并和陆离正常交流论道。
而像郭荣、蒲州城的赵员外、乃至满城的官军百姓，虽然在历史上鼎鼎大名，可在当年才八岁的小赵安眼里，他们都只是匆匆路过的背景板，重要等级直接下降了一个大档次。
这些背景板人物，完全是按照风景画既定的轨迹在机械运转。
在原本的风景里，并没有“陆离”这个人去见郭荣。
所以这幅风景画的底层修正规则，就会让他们下意识地、无比丝滑地直接无视掉陆离这个“画外人”的所有存在感。
想通了这一层关节，陆离非但没有觉得被怠慢，反而觉得轻松了不少。
当个透明人好啊，省得去应付那些虚头巴脑的对话。
“走！此处风大，不是说话的地方！”
郭荣站起身，热情地一手拉着赵玄郎的胳膊，一手摸了摸小赵安的脑袋，大步流星地往校场后方的枢密使帅府走去，“义父（郭威）今日正在内堂批阅军报，听说有天下豪杰来投，早就等着见一见了！
贤弟，还有这小家伙，随我直接进正堂去拜见义父！”
走到帅府大门前时，郭荣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赵京娘，贴心地对旁边的府中管事吩咐道：
“内堂皆是军中粗豪武将议事，刀兵煞气太重，恐冲撞了女眷。来人，带赵姑娘去东侧的清风偏殿奉茶歇息，再备些精致的江南点心送过去，好生伺候着，莫要怠慢了贵客！”
“是，少将军！”两名伶俐的侍女连忙上前引路。
赵京娘对着郭荣和义兄福了一礼：“多谢少将军体恤，大兄尽管随少将军去见大帅商议要事，不必挂念我。”
赵玄郎点了点头，又低头拍了拍小赵安的后背：“赵安，跟紧某家，带你去见见咱们真正的顶梁柱郭大帅！”
小赵安乖巧地点了点头，迈着小短腿跟着赵玄郎和郭荣跨进了威严的帅府正堂大门。
临进门前，小家伙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陆离。
陆离冲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去凑那个热闹。
正堂大门缓缓合拢。
院子里只剩下了赵京娘、两名引路的侍女，以及被侍女们彻底当成空气的陆离。
赵京娘转过身，看着站在旁边的陆离。
作为这幅画里仅有的两个“画中人”，她依然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陆离，只是潜意识里也没去多想为什么少将军刚才没跟仙长说话，只当是仙长不喜凡俗应酬，自己施了障眼法。
“陆仙长，大兄他们去议军国大事了，我们去偏殿歇息片刻吧？”赵京娘轻声邀请道。
“好，客随主便。”
陆离点了点头，迈开步子，跟在赵京娘身侧，大摇大摆地从那两名侍女眼皮子底下走进了东侧幽静的清风偏殿之中。
侍女奉上热茶和点心后便恭敬地退了出去，偏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陆离随便找了张太师椅坐下，看着坐在窗边、摘下帷帽后正望着窗外院落发呆的赵京娘，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着。
按照戏文和历史传说，赵玄郎进军营投军，飞黄腾达之后，这位一路生死相随的义妹……可就没有‘戏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