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1章 看不清的陆离
清风偏殿里很安静。
窗外种着几丛翠竹，微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将外头校场上的喧嚣隔绝得干干净净。
侍女退下后，赵京娘并没有去动桌上那些精致的江南点心，只是端起青瓷茶盏，亲自给坐在太师椅上的陆离斟了一杯热茶，双手捧着放到陆离手边的案几上。
“一路行来，还未曾好好谢过陆仙长。”
摘下了帷帽的赵京娘，露出了那张清丽绝伦，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忧郁与倦容的脸庞。
她退后半步，对着陆离盈盈一拜，声音温婉而又真诚：
“若非仙长在黑风口施展大神通相救，又每夜于篝火旁讲经说法，宽慰大兄与赵安小弟的心神……
我们三人断难平安抵达这邺都城，小女子身无长物，唯有借这盏清茶，聊表寸心。”
陆离看了一眼案几上袅袅升起的热气，微微颔首：“赵姑娘客气了，我与你们同行，也是为了解开我自己心头的一桩疑惑，各取所需罢了，谈不上什么恩情。”
赵京娘在旁边的绣墩上轻轻坐下。
她虽然出身官宦之家，但并非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知风花雪月的深闺怨妇。
这一路从山西走到河北，千里跋涉，她亲眼见过了太多的白骨露野、易子而食，甚至亲身经历了自己父母兄长沦为食人怪物的至暗绝望。
换做寻常女子，经历了这种家破人亡、三观尽碎的打击，怕是早就疯了或者寻了短见。
可赵京娘没有，她不仅硬生生挺了过来，在逃亡路上甚至还能帮着赵玄郎照顾年幼的小赵安，清洗伤口、缝补衣衫，外柔内刚，骨子里透着一股难得的坚韧。
沉默了片刻，赵京娘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轻声开口问道：
“陆仙长，那日在蒲州赵府的枯树下，大兄曾问过您，这吃人的乱世是否真能结束，您当时回答他说‘可以’……
小女子斗胆，今日想再单独问仙长一句，您那句话，是为了宽慰大兄、好让他振作精神突围的善意谎言，还是您以仙家法眼看到的……真正的未来？”
她转过头，一双秋水般的眸子认真地看着陆离：“大兄是个顶天立地的豪杰，他胸怀大志，一腔热血。可这乱世……实在太苦、太黑了。
小女子不怕死，只是怕大兄这般英雄人物，到头来也像前朝那些猛将一样，空洒了一腔热血，最后却落得个壮志未酬、埋骨荒野的凄凉下场。”
听到这话，陆离挑了挑眉。
这姑娘，哪怕到了安全的地方，心心念念担心的，依旧不是她自己今后的生计，而是赵玄郎的前途与性命。
“贫道虽然不怎么会算命，但也从不说假话哄人。”
陆离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袖子里，语气平淡却又无比笃定地说道：“我既然说这乱世会结束，那就一定会结束。
而且我可以再多透露你一句——结束这数百年人吃人乱局、重整万里山河的那个人，不在别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赵京娘闻言，整个人微微一怔，随后瞬间反应过来陆离指的是谁，苍白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了一抹激动与欣慰的红晕！
“近在眼前……仙长是说，大兄他将来……”
“天机不可泄露太多，你知道他将来必定能得偿所愿、平定天下，不会白白流血就是了。”陆离笑着摆了摆手。
得到了这位能够移山填海的活神仙亲口确认，压在赵京娘心头最后的一块大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弯起一抹真正发自内心的明媚笑意：“太好了……只要大兄将来能平安成就大业，不枉他这一路吃了这么多苦，那便再好不过了。”
说着说着，赵京娘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她低下头，纤细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温热的青瓷茶盏，看着茶水里倒映出的自己，原本舒展开的眉头，又轻轻蹙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愁绪。
大兄将来是要做裂土封王、甚至更高位置的盖世英雄的。
那……自己呢？
在蒲州老家已经彻底成了魔窟，父母兄长皆已沦为怪物的如今，在这茫茫天地间，她已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女了。
一路千里相随，同生共死。
在那些被恶鬼包围的破庙里，在那些箭如雨下的长街上，每次只要看到前面那个提着盘龙棍、如山岳般挡在自己身前的魁梧背影。
她那颗原本已经死透了的心，就会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她早已对那位名义上的结拜义兄，芳心暗许，情根深种。
可是，大兄为人光明磊落，重义轻利，一路上待她虽好，却始终恪守着兄妹礼节，未曾越雷池半步。
如今到了邺都，大兄即将踏入军伍，开启他叱咤风云的霸业，自己一个残破之家的蒲州孤女，又能以什么身份继续留在他身边呢？
偏殿里安静极了。
纠结了许久，这位知书达理的官家才女，终究还是没忍住心底那点女儿家的期盼与忐忑。
既然面前坐着的是一位通晓古今未来的当世真仙，或许……仙长也能看清自己这段未知的缘分呢？
赵京娘脸颊泛起一抹羞赧的红霞，不好意思直接开口问那羞人的终身大事，便低着头，借着手中的茶盏，轻声吟诵出了两句古诗，向陆离试探着求问：
“仙长通晓阴阳，不知可否再为小女子解一惑？小女子自离了蒲州，便如水上浮萍，无根无依。今日斗胆，想借前人诗句一问——‘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不知小女子这网中之结，他日……可有机会修得‘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的圆满？”
诗句一出，女儿家的心事已然昭然若揭。
她抬起头，既害羞又满怀希冀地看着陆离，连呼吸都屏住了。
坐在太师椅上的陆离，听着这婉转含蓄的求签问卜，看着面前这个明明经历了万般磨难，眼里却依旧还存着一抹纯粹情意的女子，一时之间，竟有些沉默了。
如果在正常的历史传说里，这一题的答案是现成的，而且残酷到了极点。
在《千里送京娘》的典故里，赵玄郎一心只求建功立业，加上军中袍泽的流言蜚语。
他为了表明自己护送京娘纯粹是出于侠义、绝无半点贪图美色的私心，严词拒绝了京娘的情意，独自随军出征。
而刚烈的赵京娘为了成全义兄的清白名声，不让他受人诟病，最终在绝望与凄凉中悬梁自尽或投湖自尽，香消玉殒。
这也是陆离之前为什么一直觉得，赵京娘是这幅风景画里第二把催命刀的原因。
但是现在……
陆离眯起灰眼，仔细打量着面前的赵京娘，以及她身上缠绕的因果线。
不对劲。
在他的灰眼视野里，原本应该在赵京娘头顶显现出来的“自尽早夭”之相，此刻竟然是一片模糊不清的混沌气。
为什么会看不清……
因为这里是半仙赵安构筑的风景画，而且刚才在黑风口，陆离已经放出了匹夫，还将龙二子睚眦的煞气分给了赵玄郎，甚至连外界的天雷都被引了进来？
还有一位斩二尸半仙的直接介入，加上另一位本土半仙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的全力维持，已经让这幅画卷里的因果线发生了剧烈的偏转与未知变数！
在这个连死去的魑魅魍魉血肉都能抓进现实，真假难辨的风景世界里，赵京娘最终到底还会不会像戏文中那样死去，连陆离这个来自未来的半仙，此刻也彻底看不透了。
看着对面满眼期盼、正等待自己宣判命运的赵京娘，陆离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既然看不清，那就没必要把那个原本悲惨的结局说出来吓唬她。
对方以诗相问，陆离想了想，也用平淡温和的语气，回了她两句诗：
“赵姑娘这桩姻缘，牵扯了太多龙虎风云之气，如雾里看花，连贫道这双眼睛，眼下也看不真切了。”
陆离看着她，轻声念道：
“世事如棋局局新，天机渺茫不可寻。贫道只能送姑娘两句话——‘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至于最终结果如何，‘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有些话，与其憋在心里问神仙，不如等当事人回来了，自己亲口去问个明白，尽人事，听天命便是。”
听到陆离这番既没有直接判死刑、又点出“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鼓励她勇敢去争取的回答，赵京娘先是一愣，细细品味了一番后，眼中的忐忑与不安顿时散去了大半。
是啊，连神仙都说未来的变数未定，那便说明还有一线生机！
自己连蒲州城的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连吃人的妖魔都见过了，难道还不敢向大兄表明自己的心意吗？
“早知潮有信……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赵京娘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几句话，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眼神却变得无比清亮与坚定。
她站起身，对着陆离再次深深福了一礼：
“多谢仙长指点迷津！京娘明白了！”
看着重新振作起来的赵京娘，陆离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微凉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虽然只是做个样子），在心里默默叹道：
“能提点的我都提点了。至于那位未来的太祖皇帝，还会不会像原本那样……那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