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2章 可惜是个乱世
赵京娘重新坐回绣墩上，只是这一次，她眉宇间那股自离开蒲州以来便一直笼罩着的愁云惨雾，已然散去了大半。
她看着对面神色淡然，仿佛世间万物都不过是一杯清茶的陆离，心里头彻底通透了。
仙长那句“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意思再明白不过——在这风云变幻的乱世里，强求无用，畏缩亦无用。
自己对大兄的心意既是真切坦荡的，那便顺其自然地走下去，该说的话大胆去说，该争取的缘分尽力去争，哪怕最后依旧不能如愿，起码也对得起自己这一场千里相随的生死情义了。
“多谢仙长宽慰，京娘心里敞亮多了。”
赵京娘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又给陆离添了些热水，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等着赵玄郎和赵安出来。
陆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虽然人坐在清风偏殿里，但他半仙级别的神魂感知，稍微往外一铺，便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重重院墙，将帅府正堂里的动静听了个一清二楚。
此时，枢密使帅府正堂之内，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大堂正上方的主位上，坐着一位年约四十上下、身材魁梧，面容威严却又不失豪爽的中年统帅。
他穿着一身军中战袍，领口微敞，隐约能看到脖颈右侧刺着的一只栩栩如生的青色飞雀，以及左侧刺着的一颗饱满谷粒。
正是当朝枢密使，天雄军节度使，人称“郭雀儿”的郭威！
在郭威下首，郭荣以及李重进、史弘肇等一众核心大将分列两侧。
刚才郭荣已经将赵玄郎在校场上单臂举八百斤石狮、仅凭一身气血煞气便震翻二十多名军中好手的壮举，添油加醋地禀报了一遍。
郭威听完，哈哈大笑，亲自走下主位，绕着站在堂中的赵玄郎走了一圈，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赵玄郎结实的胸膛上，拍得砰砰作响，满眼放光地赞叹道：
“好！好一副钢筋铁骨！好一股百战不屈的悍勇之气！某家带兵半生，见过猛将无数，但如赵玄郎这般气血如烘炉、煞气似真龙的英雄，还是头一回见！
荣儿说得不错，有你这员虎将来投，抵得上十万雄兵！”
面对这位在乱世中唯一严禁部下吃人，自己敬仰已久的统帅，赵玄郎也是热血沸腾，单膝抱拳沉声道：
“末将赵玄郎，久闻大帅仁义之名，特从山西千里来投！愿为大帅马前卒，提手中铁棍，为大帅扫平四方乱贼，护佑河北万民！”
“什么马前卒！以你的本事，让你去当个大头兵，那是折煞某家有眼无珠！”
郭威豪爽地一把将赵玄郎搀扶起来，当场拍板下令道：“传我将令！即日起，任命赵玄郎为天雄军牙内马军副指挥使，拨精锐铁骑五百，直接归属荣儿帐下听用，掌帅府亲卫宿卫之职！”
此令一出，满堂将领皆是微微吸了一口凉气。
要知道，初来乍到的白身武夫，就算武艺再高，一般也就是先从十夫长、百夫长干起。
而这牙内马军副指挥使，可是真正的核心亲卫统领，手握五百实权精骑，一步登天！
可见郭威父子对赵玄郎的器重到了何等程度！
赵玄郎也是心中激荡，当即抱拳领命：“末将谢大帅、谢少将军器重！定不辱命！”
安排完了赵玄郎的军职，郭威的视线一转，落在了从进门起就一直紧紧抓着赵玄郎衣角、正仰着小脑袋好奇打量着他脖子上那只青雀刺青的小赵安身上。
看着小男孩脸上那双毫无常人黑白色彩，纯粹如死灰般的奇异眼睛，哪怕是见多识广的郭威，也不由得啧啧称奇：
“这小娃娃，便是荣儿刚才提到的那个天生异瞳的孩子吧？叫赵安？”
“回大帅的话，我叫赵安！”小赵安虽然有些害怕堂上这么多杀气腾腾的将军，但记着大哥教的礼数，还是挺直了小身板，大声回答道。
“倒是个机灵不怯场的小家伙。”
郭威摸了摸胡须，笑着对赵玄郎说道：“玄郎啊，你如今既领了亲卫铁骑，整日里都要在军营中操练兵马、随时准备出征迎敌，把这么小一个娃娃带在身边刀里来箭里去的，总归是不妥。
况且这孩子天生有一双异眼，乃是万里挑一的【神异之人】苗子，跟着你学那些行军打仗的粗浅拳脚，未免太暴殄天物了。”
赵玄郎闻言，也觉得有理，便抱拳问道：“大帅所言极是，不知大帅以为该如何安置这孩子？”
“某家这帅府后院的‘观星阁’里，正好供奉着十几位从各地招揽来的奇人异士，有道门的老道长、佛门的大师，也有懂风水星象的阴阳先生。”
郭威指了指后院的方向，温和地说道：“不如就把这孩子送到后院观星阁去，让那些有真本事的老先生们带着他读书习字、教他如何运用这双眼睛里的神通本事。
他既住在府里，你每日下值了随时都能过去看他，岂不两全其美？”
听到能让小赵安去跟真正的修行高人学习本事，还不用跟着自己上战场冒险，赵玄郎大喜过望，连忙替小赵安应了下来：“多谢大帅体恤！赵安，还不快谢过大帅！”
小赵安虽然有点舍不得跟大哥分开，但一想到就住在同一个院子里每天都能见面，而且还能学到像陆道长那样厉害的本事，以后能帮大哥打妖怪，便乖巧地磕头谢恩。
当下，郭威便叫来一名亲卫，领着小赵安往帅府后院的观星阁走去。
而在清风偏殿里喝茶的陆离，察觉到小赵安往后院去了，便跟赵京娘打了个招呼，起身走出偏殿，像一阵清风般穿过回廊，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小赵安身后。
他对这五代乱世里官方招揽的“神异之人”是个什么水平，也颇有几分兴趣。
穿过两道月亮门，后院角落里矗立着一座三层高的木质阁楼，四周种满了桃树与槐树，环境清幽，门口挂着“观星阁”的牌匾。
此时，阁楼前的院子里正坐着七八个奇装异服的人。
有身穿袈裟、手里捻着铁念珠的苦行僧；有浑身挂满骨片、摇着铜铃的南疆巫祝；还有几个穿着八卦道袍、正在石桌上摆弄罗盘和龟甲的道士……
这些人身上的气息有强有弱，但无一例外，全都跨过了凡人的门槛，是实打实的“非常之人”。
在这妖魔横行的乱世里，郭威能攒下这么一批人当随军供奉，也难怪邺都城内的邪祟都不敢乱来了。
亲卫领着小赵安走进院子，对着众人抱拳道：“诸位先生，这是大帅和少将军新送来的孩子，名叫赵安，天生异瞳，大帅吩咐让他在观星阁跟着诸位先生学些本事。”
院子里的七八个奇人异士闻言，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好奇地转过头看向这个才八岁大、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小男孩。
刚开始大家还没怎么放在心上，只当是哪个将领家的亲戚塞进来混日子的。
可当小赵安抬起头，露出那双没有半点黑白瞳仁，深邃死寂，仿佛能直接看穿他们体内气机流转的灰白色眸子时——
“啪嗒！”
石桌旁，一个正在摇卦的年轻道士手一抖，手里的龟甲直接掉在了地上。
旁边那个捻着铁念珠的苦行僧也是猛地停下了手，倒吸了一口凉气：“阿弥陀佛……这、这是古籍中记载的【天授灰眼】？！”
“怎么可能？！这种自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无上神通，往往万万之人才会诞生那么一双，怎么会出现在这么个八岁娃娃的脸上？！”
院子里的几个非常之人瞬间炸开了锅，一个个跟见了稀世珍宝一样围了上来，把小赵安团团围在中间，盯着他的眼睛啧啧称奇，惊叹不已。
小赵安被这群怪人看得有些害怕，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就在这时，一直躺在院子角落的竹摇椅上晒太阳，怀里抱着个破酒葫芦，头发胡子乱得像鸟窝一样的一个老道士，慢悠悠地睁开了浑浊的眼睛。
这老道士身上的气息在众人里头最为晦涩深沉。
他拄着拐杖从摇椅上站起身，拨开围观的众人，凑到小赵安跟前，眯着眼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那双灰眼，又伸出枯瘦的手指搭在小赵安的脉门上探了探。
片刻之后，老道士松开手，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劣酒，摇着头发出了一阵充满了惋惜的啧啧声：
“啧啧啧……真是暴殄天物，生不逢时啊！”
旁边的年轻道士忍不住问道：“鹤翁前辈，这娃娃天生灰眼，乃是绝顶的修行奇才，您老怎么反倒叹起气来了？”
被称作“鹤翁”的邋遢老道士抹了把嘴角的酒水，指了指小赵安的眼睛，叹息道：
“奇才？那是自然！你们知道这双眼睛意味着什么吗？这娃娃要是早生个两百年，生在大唐开元盛世那会儿，只要被朝廷发现了，当天就会被八百里加急送进长安城的钦天监里供起来！
由当朝国师亲自传道，享一国香火气运供养，将来长大了，那是板上钉钉要执掌天下阴阳，坐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钦天监监正】大位的！”
说到这儿，老道士话锋一转，看着小赵安的眼神里多了一抹的悲哀与怜悯：
“只可惜啊……他没生在盛世，偏偏生在了咱们这个礼崩乐坏，连天子都朝不保夕的乱世！”
老道士蹲下身，与小赵安平视，声音沙哑而又残酷地说道：“小娃娃，你可知在乱世里，还没有长起来的绝世天才叫什么吗？叫人形大药！”
“在盛世，有王朝国运护着你，妖魔不敢动你，直到你修成神通。
可在如今这个世道，没有国运庇护，你这双还没觉醒神通的灰眼，在那些成了气候的千年老鬼，阴神大妖眼里，就是世间最顶级的补品！
哪个邪祟要是能把你这一对眼珠子抠下来吞进肚子里，立马就能省去五百年的苦修，甚至直接蜕变成气候！”
“现在你待在这邺都城里，有郭大帅的兵威压着，倒还能苟活几日。
可一旦将来踏出这座城，在你有能力保护自己之前，怕是走不出十里地，就会被漫山遍野的妖魔鬼怪给生吞活剥、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喽！可惜，真是可惜了这双好眼睛啊！”
这番话半点没留情面，把周围几个原本还羡慕嫉妒的奇人异士说得面面相觑，瞬间偃旗息鼓。
是啊，怀璧其罪！
在这连山神都堕落成吃人怪物的乱世里，一个毫无自保之力的八岁孩童，顶着这么一对所有妖魔都垂涎三尺的眼珠子，那根本不是什么天赐福缘，而是一张催命符！
然而，面对邋遢老道士这番吓人的话，八岁的小赵安只是愣了一下，随后却并没有像老道士预料的那样吓哭出来。
小男孩伸出小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仰起头，看着面前满嘴酒气的老道士，认真地说道：
“老爷爷，我不怕被妖怪吃掉。”
“哦？你这小娃儿倒是有几分胆气，为何不怕？”鹤翁老道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问道。
小赵安转过头，看了一眼院门口那棵无人注意的桃树阴影——在那里，身穿道袍的陆离正双手插在袖子里，静静地看着他。
小赵安收回视线，对着鹤翁老道挺起小胸膛，脆生生地说道：
“因为我已经走过几百里的荒山了，遇到的妖怪和大鬼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它们都没能吃掉我！
我有大哥的盘龙棍保护我，还有一位跟我长着一模一样眼睛的神仙大哥教过我《清静经》！
神仙大哥说了，妖魔鬼怪皆为虚妄，只要我好好读书修行，将来不是它们吃我，是我把它们全都抓起来！”
“跟你有一样灰眼的神仙大哥？还教了你《清静经》？”
鹤翁老道闻言先是一怔，随后只当是这孩子在逃荒路上受了刺激编出来的臆想，毕竟这世上怎么可能同时出现两双灰眼？
就算出现了，怎么可能凑到一块？
但看着这小家伙眼里那股子不像普通孩童的坚定劲儿，老道士还是满意地哈哈一笑，伸手在小赵安的脑袋上拍了拍：
“好！有志气！管你那神仙大哥是真的还是做梦梦到的，既然大帅把你交到了观星阁，那老道我就托个大，做你在术法一道上的引路人！
从今日起，你就跟在老道我身边，老道倒要看看，在这吃人的乱世里，能不能真把你这双灰眼，给平平安安地养到睁开神通的那一天！”
站在桃树阴影里的陆离，听着这一老一小的对话，轻轻笑了笑。
原来，赵安这一身扎实的本土修行基础，是在郭威的观星阁里，跟着这个叫鹤翁的独臂老道士学出来的。
“监正之才……？”
陆离摸了摸下巴，听到这个职位，还是不由自主想起了那个金丹道的【监正】。
“所以，‘李酒’这家伙，就是朱家供奉出来的【监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