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4章 赵玄郎的第一次出征
平静的日子过了一个月,属于赵玄郎的军令下来了。
河北与山东交界处的沧州地界,有一股原本属于前朝溃兵的悍匪,足有五六千人之众,占据了一座名为“黑石城”的军镇。
这伙溃兵不仅四处劫掠州县、把附近十几个村子的百姓抓进城里充作军粮,更是重金供奉了几个从南边逃窜过来的邪派妖人,在黑石城外摆下了毒阵,连天雄军派去围剿的前锋营都被毒死了好几百人。
枢密使郭威震怒,当即点齐三千精兵,命牙内都指挥使郭荣挂帅亲征,務必将这颗毒瘤连根拔起!
而作为郭荣麾下最锋利的一把尖刀,赵玄郎和他的五百亲卫铁骑,自然当仁不让地成了此次出征的先锋营!
出征前一晚,赵玄郎特意回了城南的小院。
军旅之事,刀剑无眼,而且又是去剿灭吃人的魔窟,赵玄郎自然不可能带着不会武功的赵京娘同行。
院门前,赵京娘亲手替赵玄郎系好暗红色的披风系带,又将一个自己熬了几个通宵绣出来的平安香囊塞进他的护心镜内侧,柔声叮嘱道:
“大兄此去,只管在沙场上杀贼立功。京娘就在这邺都城里守着院子,每日把屋子打扫干净,温着好酒,等大兄和赵安小弟凯旋归来。”
赵玄郎摸了摸胸口温热的香囊,看着月光下温婉坚韧的义妹,重重地点了点头:“好!等某家砸碎了那座黑石城,提着贼首的脑袋回来跟京娘饮庆功酒!”
第二天清晨,大军开拔。
除了三千精锐甲士之外,观星阁里的鹤翁老道等七八名“神异之人”也全都随军出征了。
一方面是为了防备敌军中的妖道邪术;另一方面,在这个乱世打仗,战后的战场清理与收尸镇煞,也是随军供奉们最重要的差事。
已经学了一个月道门基础术法的小赵安,背着一个装满黄纸朱砂的小布包,跟在身体硬朗的鹤翁老道身后,第一次踏上了真正的随军征途。
陆离则像一阵无人察觉的清风,跟在浩浩荡荡的队伍侧方。
三千大军急行军两日,于第三天正午,兵临黑石城下!
还没靠近城池五里之内,一股浓烈得让人作呕的腥臭黑烟,便顺着平原上的狂风扑面而来。
只见前方那座并不算太高大的黑石城墙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用死人头颅串成的骷髅幡!
城门外的护城河里流淌的根本不是水,而是用无数腐尸、毒虫和黑狗血熬制出来的墨绿色毒浆。
而在城门前方的空地上,两千多名满身血污,眼珠子泛着绿光的溃兵悍匪,正排成一个诡异的圆形大阵。
大阵正中央的高台上,五个身穿血色道袍、披头散发的妖道,正双手齐舞,摇动着手里的招魂铜铃,驱动着十几头由战死怨魂拼凑而成的百足尸魔,以及漫天翻滚的惨绿色尸毒瘴气!
“哈哈哈!天雄军的杂碎们,来得好!正好拿你们这三千人的新鲜血肉,来喂饱老祖我的万魂幡!!”
高台上的领头妖道发出一阵夜枭般的怪笑,双手猛地打出一道法诀。
刹那间,护城河里的墨绿毒浆冲天而起,混合着那十几头百足尸魔喷出的黑色毒火,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剧毒鬼潮,朝着天雄军的前锋阵地汹涌扑来!
中军阵前,统帅郭荣脸色一沉,刚想转头对身侧随军出征的鹤翁老道等奇人异士下令:“有劳鹤翁先生与诸位道长出手,先破了这群妖人的毒阵!”
鹤翁老道捋了捋胡须,双手一抖宽大的道袍袖子,刚想带着身后的几个同行和紧张握着符纸的小赵安上前布阵斗法。
然而,还没等老道士迈出第一步。
前锋营的最前端,一声如同九天惊雷般的暴喝,猛然炸响!
“装神弄鬼的腌臜玩意儿,也配劳烦军中先生动手?!给老子——破!!”
轰隆————!!!
那是赵玄郎的声音!
只见五百铁骑的最前方,身穿玄铁重甲,胯下骑着一匹枣红千里马的赵玄郎,面对那铺天盖地涌来的惨绿尸毒与十几头张牙舞爪的百足尸魔,非但没有下令后撤等待法师破阵,反而双目赤红,单手抡起了那根重达百斤的黝黑盘龙棍!
在这一个月的军营磨砺下,他早已将当初陆离借给他的龙二子睚眦煞气,与自身的武夫气血彻底融会贯通!
随着他这一声怒吼,一股庞大得足以令天地变色的赤金与黑红交织的恐怖煞气,从他一人一马身上轰然冲天而起!
头顶上方,那尊高达十丈,通体遍布暗青龙鳞、长着一颗狰狞狼首的睚眦真形,再一次凝如实质,仰天发出了一声震碎云霄的狂暴咆哮!
“驾——!!”
赵玄郎根本没有半点花哨的计谋,甚至连身后的五百亲卫铁骑都没带!
他就这么单人独骑,顶着那尊十丈高的狼首睚眦法相,化作一道撕裂大地的黑红色陨石,直接迎着漫天毒火与两千悍匪组成的大阵,发起了最狂暴的单人冲阵!
“嗤啦——!!”
那足以让普通士兵触之即烂的惨绿色尸毒瘴气,刚一靠近赵玄郎周身三丈之内,就被他体内爆发出的霸道绝伦的睚眦龙煞,直接蒸发得干干净净,连他的一根马毛都没能染绿!
“什么?!仅凭肉身血气就能硬撼尸毒?!”
高台上的五个妖道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拼命摇动铜铃,指挥那十几头体型如水牛般的百足尸魔扑上去撕咬。
“滚开!!”
纵马狂奔的赵玄郎看都不看,手里的百斤盘龙棍带着万钧雷霆之势,左右一记横扫!
“砰!砰!砰!轰——!!”
棍风所过之处,空气直接被打出了一连串刺耳的音爆!
那十几头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百足尸魔,在缠绕着睚眦真龙凶火的盘龙棍面前,脆弱得就跟泥捏的瓦罐一样,挨着即碎,擦着即亡!
仅仅一个照面的冲锋,十几头尸魔连半秒钟都没能拦住,当场被砸成了漫天飞舞的焦黑碎块!
紧接着,枣红战马踏碎满地碎骨,毫无减速地一头撞进了前方两千悍匪组成的圆形军阵之中!
一人破阵,如入无人之境!
“拦住他!快用破甲箭射死他!!”悍匪头目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尖叫。
“射你娘的头!!”
赵玄郎在万军丛中狂笑,盘龙棍上下翻飞,舞成了一团密不透风的黑色死亡风暴。
射来的密集箭雨全被棍风震成碎木屑,他盯着中央高台上那五个还在手忙脚乱掐诀念咒的妖道,一夹马腹,硬生生从两千人的人堆里犁出了一条笔直的血肉通道,眨眼间便冲到了高台之下!
“妖人受死!!”
赵玄郎双脚在马镫上一借力,整个人如苍鹰搏兔般腾空跃起三丈高,双手高举盘龙棍,携带着头顶狼首睚眦的滔天杀意,对着高台上的五个妖道,当头一棍狠狠劈落!
“不好!快撑起护身法盾——!”
五个妖道亡魂皆冒,同时咬破舌尖喷出精血,五面由黑骨与怨魂凝聚而成的阴气盾牌在头顶层层叠叠地撑开。
然而,在绝对的力量与杀伐之气面前,一切花里胡哨的邪门法术,全都是笑话!
“咔嚓!咔嚓!轰隆——!!”
百斤盘龙棍势如破竹,五面阴气法盾就跟五张薄纸一样,在顷刻间被一棍子从上到下连环砸穿。
棍身重重轰在高台正中央!
“啊——!!”
伴随着几声短促至极的惨叫,整座高达两丈的木石高台轰然炸裂坍塌!
台上那五个在沧州地界作威作福、害死数百人的邪派妖道,连手里的招魂幡都没能举起来,直接被这一棍子裹挟的狂暴气浪,连人带骨头硬生生砸成了五团血雾,死得不能再死了!
从赵玄郎单骑出阵,到凿穿两千敌军,一棍砸碎高台秒杀五个妖道,前后加起来,甚至还不到十几个呼吸的工夫!
中军阵前。
刚刚还挽起袖子,掏出罗盘和符纸准备上去大展身手的鹤翁老道等七八名“神异之人”,此刻全都保持着迈步的姿势,僵在了原地。
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看着远处高台废墟上那个单手提棍、浑身浴血如同远古战神般的魁梧身影,手里的桃木剑和铜钱尴尬得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咳咳……”
鹤翁老道干咳了两声,默默地把刚掏出来的一沓五雷符又塞回了怀里,扭头对旁边同样看傻了眼的郭荣讪笑道:
“那个……少将军,看来赵副使一个人的煞气,就顶得上咱们观星阁十个法师了。那几个妖道已经被兵家超度了,咱们这破阵的活,省了!”
“哈哈哈哈!好一个赵玄郎!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全军听令,随赵副使掩杀过去,一个不留!!”
郭荣大喜过望,拔剑往前一挥。
早已热血沸腾的五百亲卫铁骑与两千五百名天雄军精锐,如同决堤的洪流般轰然冲出,顺着赵玄郎一个人撕开的巨大缺口,瞬间将那两千名早就已经被吓破了胆的溃兵悍匪彻底淹没!
主将妖道已死,军心彻底崩溃。
接下来的战斗完全变成了一场毫无悬念的一边倒屠杀。
不到一个时辰,城外的两千悍匪连同黑石城内的三千守军,被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只剩下最后几百个哭爹喊娘跪地投降的俘虏,也被嫉恶如仇的郭荣和赵玄郎查明他们都吃过人肉后,下令当场全部坑杀,一个活口没留!
当夕阳西下的时候,黑石城内外的喊杀声终于彻底平息了下来。
站在不远处高坡上看完了整场战斗的陆离,看着正在城头擦拭盘龙棍的赵玄郎,点了点头。
武夫在战场之上,的确可以一力破万法,那些还没修成气候的妖道邪修,确实连给他塞牙缝都不够。
武将们杀爽了,接下来,终于轮到随军的“神异之人”们上场干活了。
战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四五千具尸体,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浓稠的鲜血把黑石城外的土地都泡软了。
在这乱世里,几千个凶徒同时横死,他们临死前爆发出的怨毒、恐惧与不甘,混合着之前城里被吃掉的数千无辜百姓的冤魂,正在战场上空迅速汇聚成一片黑压压的煞云。
如果不趁着天黑之前把这些尸骸和怨气处理干净,只要过上一夜,这片战场就会变成第二个狼鼓滩,诞生出数不清的沙场厉鬼、僵尸甚至是新的魑魅魍魉,酿成大祸!
“干活了!都精神着点!”
鹤翁老道带着观星阁的几个阴阳先生、苦行僧走下战场,一边指挥普通士卒挖坑聚尸,一边拉过背着小布包的小赵安,开始了现场教学。
第一次走上真正的万人战场,踩着脚下粘稠的血泥,看着满地死不瞑目的尸体,以及在自己灰眼视野里漫天飞舞、凄厉惨叫的数千残魂。
才八岁的小赵安小脸煞白,胃里一阵阵犯恶心,小手死死抓着鹤翁老道的道袍下摆。
鹤翁老道没有让他退缩,而是伸手按住小赵安的肩膀,神色严肃地指着战场说道:
“赵安,把眼睛睁大了看清楚!咱们这些修道通神之人,跟在军中吃粮,可不仅仅是为了斗法杀人的!
武将负责杀敌平乱,而咱们最重要的职责,就是替他们收拾这杀戮之后的烂摊子——收尸、净土、镇煞、送魂!”
老道士从怀里取出一把引火符和镇煞钉,一边熟练地在巨大的尸坑四周布下锁阴阵,防止怨气外泄,一边对小赵安沉声传授道:
“人死如灯灭,无论生前是恶贯满盈的悍匪,还是无辜枉死的百姓,死后若任由尸骨暴晒、魂魄滞留,皆会坏了这一方天地的阴阳风水。
你看那些悍匪的残魂,戾气太重,留着必成恶鬼,需用【净天地神咒】配合军中阳火,将其怨气连同尸身一并焚烧净化,不留半点隐患!”
“而城里那些被他们害死的无辜百姓冤魂,执念未消,找不到回家的路,咱们就得用【引魂幡】与【度人经】,替他们洗去身上的血污,送他们入土为安,消弭这天地间的劫气!”
说着,鹤翁老道把一支点燃的线香和三张黄符塞进小赵安手里,指了指尸坑旁几个正在抱头哭泣的百姓幼童亡魂:
“去!用老道这几天教你的【安魂诀】和那位‘神仙大哥’教你的清心经文,试着把那几个小家伙的魂魄安抚下来,送进土里去!
这是你修行的第一课——见过了最血腥的杀戮,还能守住心底的慈悲,方能驾驭你这天授神通!”
小赵安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远处同样在静静注视着自己的陆离。
小男孩咬了咬嘴唇,压下心头的恐惧与恶心,迈着沾满血泥的小短腿走到尸坑边缘,双手规规矩矩地掐起法诀,用清脆而又认真的童音,对着漫天血色残阳,轻声念诵起了度人安魂的经文。
随着他的念诵,他那双灰白色的眸子里泛起一层淡淡的微光,几个原本惊恐躁动的亡魂,竟然真的安静了下来,化作点点白光消散在空气中。
杀伐由赵玄郎来教,慈悲与善后由老道士来引……
站在高坡上的陆离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若有所思的神色。
这个在人吃人炼狱里差点崩溃的半仙,应该会在这一场场铁与血的洗礼中,褪去怯懦,长出属于他自己的脊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