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0章 胜不骄

城外，大获全胜的五千天雄军铁骑已经押着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在满城军民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凯旋入城。

鹤翁老道再次带着观星阁的阴阳先生们出城打扫战场，焚烧那些半妖异族的尸骸，净化残留的萨满诅咒。

而在这场大胜之后，当天深夜，邺都留守府的议事正堂里，灯火通明。

主帅郭荣连身上那件沾满暗红妖血的玄铁铠，都没来得及脱下，只是随手用湿帕子擦了把脸上的血污，便将留守军中的十几名核心战将。

以及刚刚清理完战场回来的鹤翁老道等几位观星阁代表，全都召进了大堂议事。

才八岁的小赵安作为鹤翁老道的随行书童，背着装满符纸的小布包，乖巧地坐在老道士身后的小马扎上，竖着耳朵当起了旁听生。

陆离则悄无声息地靠在大堂角落的朱漆立柱旁，同样静静地听着这位未来周世宗的战后部署。

大堂下方，几名刚刚在战场上杀痛快了的军中猛将正兴奋地摩拳擦掌，一名满脸络腮胡的都指挥使抱拳高声道：

“少将军！今日一战，咱们五千铁骑便将那三万契丹半妖杂碎杀得丢盔弃甲，连他们的一百多个萨满老鬼都被咱们砍光了！

依末将看，不如趁他病要他命，明日一早全军出击，一路往北追杀过去，直捣幽州，把前朝石敬瑭割让出去的燕云十六州，一鼓作气全给抢回来！”

“对！杀去幽州！收复燕云！！”其余几名武将也纷纷热血沸腾地附和。

然而，坐在帅案后的郭荣，看着底下群情激昂的众将，脸上却没有半点被胜利冲昏头脑的狂喜。

他缓缓抬起手，往下虚按了一下。

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郭荣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堂中的那幅巨大九州堪舆地图前，拿起一根指向杆，点在了北边的燕云十六州位置上，声音冷静得完全不像一个刚打完大胜仗的二十多岁青年：

“收复燕云，乃是某家与义父毕生之夙愿。但绝不是现在！”

郭荣转过身，目光如炬地扫视全场，条理清晰地剖析道：“其一，义父与赵玄郎兄弟正统帅十万主力在南边渡河攻打开封，胜败尚未传回。

倘若我们此时贪功冒进，将留守邺都的两万兵马全部抽调北上，万一南边战局有变，或者周边的藩镇节度使趁虚偷袭邺都，我军腹背受敌，顷刻间便会万劫不复！”

“其二……”

说到这儿，郭荣眉头一蹙，将视线转向了下首坐着的鹤翁老道，沉声问道：“今日在战场上，某家亲手斩杀那些半妖骑兵与萨满时，察觉到了一桩极其蹊跷之事。

那些异族体内的黑红色煞气，霸道绝伦，绝非普通的山野大妖所能孕育。

鹤翁先生见多识广，你方才在城外清理那上百辆白骨祭车和尸骸时，可曾查出他们这股力量的真正源头？北边的草原深处，到底还藏着多少这种东西？”

听到少将军没有盲目轻敌，反而一眼就盯上了异族最核心的诡异力量来源，坐在小马扎上的小赵安不由得睁大了灰眼，看了看台上的少将军，又看了看鹤翁爷爷。

鹤翁老道放下手里的茶盏，站起身来，对着郭荣郑重一揖，脸色凝重地补充道：

“少将军明察秋毫！老道方才带人在城外检查那些萨满的血祭法坛和半妖尸体时，确实发现了一桩惊天隐秘！”

老道士从怀里掏出一块从大萨满权杖上拆下来的暗青色碎骨片，托在掌心给众人看：“诸位将军请看，今日攻城的这三万异族，看似凶悍，实则只是被萨满用邪术催熟的炮灰！

他们体内的妖血，来自北地草原的几头千年大妖；但真正支撑着他们刀枪不入、悍不畏死的那股黑红色煞气，却是来自一尊上古流传下来的无上凶神——龙二子，睚眦！”

“龙子睚眦？！”堂下众将皆是一惊。

“不错！”

鹤翁老道沉声说道，“据老道听到的传闻，北边异族的王庭深处，不知通过什么手段，找到了当年龙子睚眦遗落的一处沉眠之地，并联合了北地的几位妖王将其封锁圈养了起来，日夜抽取龙煞练兵！”

“今日来的这三万半妖骑兵，不过是他们用最外围的残次龙煞喂出来的先锋营，所以才会失去神智、只知蛮干。

而在燕云十六州以北的异族王庭主力大军中，还有着真正融合了上等妖血、保留了神智与兵法韬略的【妖魔铁浮屠】！

再加上那几头坐镇后方的妖王……若我军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孤军北上，一旦陷入对方布置在燕云地界的万妖血阵之中，后果不堪设想！”

一番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把刚才还叫嚣着要北伐幽州的那几个莽撞武将给浇醒了，一个个后背发凉，不敢再轻易言战。

大堂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小赵安坐在后面，听得心惊肉跳，小手抓着膝盖，心想原来外面的世界不仅有吃人的乱兵，北边居然还有一整个国家的妖怪大军！

而站在地图前的郭荣，听完鹤翁老道这番足以让寻常统帅感到绝望的情报后，非但没有流露出半点畏惧与颓唐，那双英武的眼眸中，反而燃起了一团更加炽烈、更加深沉的火焰！

“原来如此……圈养龙子残躯，与千年大妖合流，难怪这几十年来契丹铁骑南下无人能挡，连前朝几十万大军都折在了北边。”

郭荣缓缓走回帅案后，双手撑在案几上，脑海中瞬间便制定出了一整套横跨数年、乃至十数年的宏大战略蓝图，声音铿锵有力地传遍全堂：

“既然知道了病根所在，那这仗，就更不能靠一时之勇去乱打了！他们有妖魔助阵，有邪煞练兵，那我们便以堂堂正正的煌煌人道与铁血国力，一点一点碾碎他们！”

郭荣竖起手指，接连下达了数道军政大令：

“传我将令！第一，即刻起，收缩兵力，加固邺都与河北沿线各州城防，绝不盲目出击！同时将城外斩获的异族战马、精铁甲胄全部熔炼重铸，扩编我天雄军重装铁骑！”

“第二，命观星阁鹤翁先生牵头，重金向天下发布招贤榜！无论道门、佛门、还是民间散修，凡有降妖除魔之真才实学者，皆可入我军中参赞军务！

给我根据今日缴获的妖骨与煞气，专门研制能够破除妖气、克制半妖体魄的破魔军弩与符文重箭！既然凡铁射不穿他们的皮，那就用涂了朱砂与阳气的破魔铁枪去捅！”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开仓放粮，减免河北诸州赋税，组织黑石城带回来的流民与本地百姓全力春耕垦荒，兴修水利，整顿吏治！”

说到最后一条时，这位年轻的统帅直起腰杆，身上那股与中原大地玄黄地脉相连的宏愿紫气再次浮现，字字千钧地喝道：

“鹤翁先生说过，邪不胜正！只要我中原百姓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万民归心，人道气运便会如烈日高悬！

等义父平定了南方开封，我大军整合南北之力，携百万雄师与鼎盛国运堂堂正正地压过去，管他什么千年妖王、萨满邪阵，在本将的破魔铁骑面前，统统都得化为齑粉！！”

“末将等——谨遵少将军号令！！”

满堂文武将士、包括鹤翁老道等奇人异士在内，全都被少将军这番高瞻远瞩、谋定后动的雄才大略彻底折服，齐刷刷地起身抱拳，轰然领命！

坐在角落小马扎上的小赵安，仰着头，看着台上那个挥斥方遒、三言两语便将漫天妖魔危机化作未来征伐蓝图的紫袍青年，灰白色的眼睛里满是震撼。

原来，这就是大哥口中常说的“帅才”与“明主”！

而靠在朱漆立柱阴影里的陆离，听完郭荣这番环环相扣的谋划，也是不由得轻轻点了点头在心里暗自感叹道：

“胜不骄，败不馁，面对未知的妖魔与龙煞，不仅没有乱了方寸，反而能立刻从军械克制、招揽人才、乃至最根本的民生国运上去做长远布局……

也怪不得这位少将在历史上能被称为‘五代第一明君’，和外头那位赵玄郎一样，都是真正百年难遇的一代雄主啊。”

要不是这位天妒英才，在北伐幽州的时候英年早逝，恐怕后来也就没赵玄郎黄袍加身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