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6章 诡异的赵府
侧门关上，将外头大街上的喊杀声与马蹄声暂时隔绝在了高墙之外。
赵玄郎把小赵安放到地上，提着还在滴血的盘龙棍，警惕地打量着这座宽敞气派的三进大宅院。
至于陆离，刚才在巷子里狂奔的时候就没了踪影，这会儿又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院子角落的廊柱阴影里。
奇怪的是，无论是赵玄郎、赵京娘还是小赵安，对于这位陆道长一会儿不见人影、一会儿又突然出现在院子里的事情，半点都没觉得惊讶。
他们甚至没多问一句“道长你怎么进来的”，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失而复得的高兴，就好像陆离本来就是这天地间的一缕风、一道影子，在或不在，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这就是半仙的风景画吗——只要不强行改变主线结局，画中人的潜意识就会自动合理化自己的存在。陆离心中自语一句。
“爹！娘！哥哥！我回来了！”
劫后余生的赵京娘顾不上擦额头上的冷汗，提着裙摆，一脸欣喜而又焦急地朝着正堂跑去。
穿过栽满翠竹的穿堂，正堂的大门敞开着。
没等赵京娘迈过门槛，屋里就急匆匆地迎出来了好几个人。
领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身穿员外锦袍、保养得宜的富态中年人，正是赵京娘的父亲赵员外。
旁边跟着穿金戴银的赵夫人，以及一个穿着文士长衫、手持折扇的年轻公子，那是赵京娘的胞兄。
后头还跟着七八个低眉顺眼的丫鬟和家丁。
看到这群家人，小赵安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在外面的时候，整座蒲州城上到老秀才、下到普通百姓，全都瘦得皮包骨头，满脸菜色。
可走进这座赵府，上至老爷夫人，下至端茶倒水的仆役，竟然个个面色红润、体态丰腴，身上穿的绫罗绸缎连半点褶子都没有。
在饥荒遍地、人肉都卖到十两银子一斗的死城里，这一家人过得简直像是神仙日子。
“京娘？！我的女儿啊，你可算平安回来了！”
赵夫人一看到女儿，顿时帕子一甩，眼圈一红，扑上来拉住赵京娘的手，上下打量着，“在外面受苦了吧？快让娘看看，怎么瘦了这么多！”
赵员外和那位赵公子也是满脸关切地围了上来，嘘寒问暖，看着完全就是一副慈父贤兄的温馨画面。
赵京娘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抓着父母的手哭诉道：“爹，娘！幸亏我在路上遇到了义兄赵玄郎，是他一路护送我走了千里山路，我才能活着回来见你们！
刚才在街上，义兄为了保护我，失手打死了几个欺负人的番邦骑兵，现在外头官军正在全城搜捕我们呢！”
听到“打死了番邦骑兵”这几个字，赵员外和赵公子的脸色瞬间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掩饰了过去。
与此同时，跟在后面走进院子的小赵安，刚一抬头看向正堂屋里，整个人就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
小男孩那双灰白色的眸子瞪得滚圆，死死盯着赵员外一家人。
在普通人赵京娘眼里，她的父母兄长还是那个温和慈祥的亲人。
可在天生灰眼的小赵安视野里，这正堂屋里的景象，简直比外头那些明火执仗的吃人山贼还要阴森恐怖一万倍！
只见赵员外、赵夫人、赵公子，乃至身后那几个丫鬟家丁的头顶上，全都盘旋着一团浓稠如墨，散发着恶臭的暗紫色妖异黑气！
那黑气凝结成一根根肉眼看不见的滑腻黑线，直接从正堂最深处的一间密室里延伸出来，扎进了这一家人的后脑勺里。
随着他们说话、微笑，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根本不是人形，而是一团团正在不断蠕动、长满了细密嘴巴的怪物轮廓！
不仅如此，小赵安还闻到了一股味道。
从这赵府的后厨方向，正源源不断地飘来一股用八角、桂皮等名贵香料强行压制住的肉汤味。
那味道别人闻着是香的，但刚才在军寨里见识过铁锅炖人的小赵安，只闻了一下就彻底分辨出来了——
那是人肉的味道！
而且是挑了最细嫩的部位，用文火慢炖出来的味道！
这家表面上世代书香、慈眉善目的官宦大族，背地里根本就已经不是正常人了，他们不知道在家里供奉、祭拜了什么极其恐怖的邪祟，全家人早就连魂带肉都烂透了！
“大、大哥哥！京娘姐姐！他们不对劲，他们头顶上有……”
小赵安吓得魂飞魄散，手指着赵员外一家，张嘴就要把真相喊出来提醒赵京娘。
然而，他话才刚出口三个字。
一只沉重有力的大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在了小赵安的肩膀上，往下重重一压！
小赵安后面的话硬生生被按回了肚子里。
他仰起头，看向身旁的赵玄郎。
只见这位身材魁梧的汉子，此时脸上那副豪爽粗犷的笑容早就收得干干净净。
他虽然没有灰眼，看不见那些黑气触手，但他那一身百战余生的敏锐气血，以在跨进这院子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察觉到了这座宅子深处那股令人作呕的阴邪与血腥味！
赵玄郎看了一眼正抓着母亲的手、哭得毫无防备、沉浸在归家喜悦中的赵京娘，对着小赵安摇了摇头，传过去一个严厉的制止信号。
别说！
一路走来，外面的乱世和蒲州城的麻木，已经快要把赵京娘心里的弦给彻底崩断了。
现在这个家，父母和兄长，是支撑着这个善良女子活下去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如果现在当场戳破她视若珍宝的家人，也已经变成了吃人拜邪的怪物，赵京娘怕是当场就要疯掉。
况且外头还有全城官军在搜捕，眼下不是动手翻脸的时候。
小赵安看懂了大哥哥的意思，死死咬住嘴唇，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小手紧紧抓着赵玄郎的裤腿，低下头不敢再看那一家人。
站在廊柱阴影里的陆离，将这一大一小的互动尽收眼底，微微颔首。
这赵玄郎，粗中有细，绝不是那种只会抡棍子蛮干的莽夫。
至于这赵府后头供着的那玩意儿……
陆离用灰眼往正堂后方的密室里扫了一眼，嘴角冷笑。
不过是一只借着乱世怨气修成了气候，跟当地豪强做交易的魑魅魍魉罢了。
赵家人每天给它买“菜人”献祭血食，它则保佑赵家在这乱世里家财不失、红光满面。
这时，赵员外已经笑眯眯地迎上前来，对着提着铁棍的赵玄郎拱了拱手：“这位便是小女信中提到的义兄，赵玄郎赵壮士吧？
哎呀，壮士一表人才，英雄了得，一路护送小女千里归家，这份大恩大德，老夫实在无以为报啊！”
那位摇着折扇的赵公子也走上前，目光在赵玄郎身上那件沾满血迹的粗布短打上扫了一眼，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与贪婪，面上却热情无比地笑道：
“赵兄快请屋里坐！刚才小妹说你在街上宰了几个番邦骑兵？嗨，多大点事儿！
赵兄不必担心，我们赵家在这蒲州城里经营了上百年，跟节度使府上的几位大将、还有番邦的贵人都有着过命的交情！
外头那些官军就是做做样子，绝不敢搜到咱们赵府头上来的！”
“对对对！”
赵员外捋着胡须，满口答应道，“壮士既然是京娘的救命恩人，那就是我赵家的贵客！
你们尽管在府里安心躲上几天，外头的事情，老夫托关系送几百两银子过去，保准不出三天就能替壮士把官司彻底平了！
来人啊，快带赵壮士和这位小兄弟去西厢房最好的客房歇息，再备一桌最丰盛的酒席送过去！”
一家人说得情真意切，拍着胸脯大包大揽，把赵京娘哄得破涕为笑，连声向父母道谢：“我就知道爹和哥哥最有办法了！大兄，这下咱们彻底安全了，你快去歇着吧！”
看着义妹那张终于露出安心笑容的脸，赵玄郎心底暗叹一声，面上却哈哈一笑，将盘龙棍收在身侧，抱拳道：
“既然如此，那某家这几天就厚着脸皮，在员外府上叨扰了！”
说完，他牵起小赵安冰凉的小手，跟着一名面带诡异微笑的家丁，转身朝着西厢房的院落走去。
陆离双手插在袖子里，慢悠悠地跟在他们身后。
在路过正堂门槛的时候，陆离侧过头，看了一眼被父母兄长簇拥着往内室走去的赵京娘，又看了一眼密室方向那团正在流口水的庞大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