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7章 风景画里的魑魅魍魉
入夜之后,蒲州城彻底陷入了死寂。
赵府的西厢房客房里,桌子上摆着一桌刚送来不久、看起来色香味俱全的丰盛酒菜。
红烧的肉块、熬得奶白的骨头汤、还有几盘精致的糕点,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但赵玄郎和小赵安坐在桌边,谁也没有动一筷子。
小赵安用他那双灰白色的眸子,死死盯着桌上的菜肴。
在他的视野里,那盘红烧肉上正冒着丝丝缕缕的黑红色怨气,而那碗奶白色的骨头汤里,赫然映照出一张正在无声哭泣的少女脸庞!
“畜生……”
赵玄郎虽然看不见怨气,但他常年在刀口上舔血,只闻了一下那汤里的味儿,脸色就已经黑得像锅底一样。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壶,重重顿在桌上,声音压得极低:“这赵家上下,果然全都在吃人!难怪外头饿殍遍野,他们一家子却养得白白胖胖!”
小赵安抓着赵玄郎的袖子,小声说道:“大哥,白天在堂屋的时候我就看见了,京娘姐姐的爹娘还有她哥哥,头顶上全都连着一根黑色的管子,一直通到后院的屋子里!
那里头肯定藏着个大妖怪,是那个妖怪把他们全都变成吃人疯子的!”
“不管是什么妖魔鬼怪,敢在某家眼皮子底下害人,今晚就去砸了它的老窝!”
赵玄郎站起身,一把抄起靠在床头的百斤盘龙棍,“走,跟某家去后头看看。要是京娘那傻丫头也被他们骗着喝了这脏汤,这辈子就全毁了!”
门无声地推开。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借着夜色的掩护,穿过长廊,顺着空气里那股越来越浓的香料炖肉味,摸到了赵府后院的厨房与祠堂交界处。
陆离双手插在袖子里,跟个散步的闲人一样,不远不近地缀在他们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后院没有守夜的家丁。
或者说,整个赵府的人,这会儿全都聚集在厨房旁边的那座巨大祠堂里。
隔着半掩的祠堂木门往里看去,饶是赵玄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在看清里头景象的瞬间,胃里还是猛地一阵翻江倒海,握着盘龙棍的手指捏得咔咔作响。
只见宽敞的祠堂正中央,根本没有摆什么祖宗牌位,而是架着一口足有水缸大小的黄铜大鼎!
鼎底下烧着熊熊炭火,里头炖着满满一锅翻滚的肉汤。
而在大鼎旁边的青石案板上,赫然摆着两具刚刚被放干了血、还没来得及剁碎的年轻“菜人”尸体!
白天还显得慈眉善目、书香门第的赵员外、赵夫人、赵公子,还有十几个丫鬟仆役,此刻全都脱去了华丽的外衣,一个个披头散发、眼神狂热而又麻木地跪在大鼎四周。
他们手里捧着精致的青花瓷碗,正排着队,从大鼎里舀出滚烫的肉汤和碎肉,跟野兽一样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脸上还挂着一种病态到极点的诡异微笑。
而在那口黄铜大鼎的正上方。
一团庞大无比、几乎将整个祠堂屋顶都塞满了的暗紫色黑雾,正盘踞在半空中!
在小赵安和陆离的灰眼视野里,那团黑雾的真实面目暴露无遗——
那是一只真正由无数负面情绪,饥荒怨念与同类相食的恶臭凝聚而成的【魑魅魍魉】!
它没有固定的血肉实体,庞大的身躯就像是一团正在不断沸腾的烂泥与黑烟。
在这团黑烟表面,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成百上千张扭曲变形的人脸、兽脸。
无数条由黑气构成的滑腻触手从它体内延伸出来,一部分扎在赵家众人的天灵盖里,吸食着他们作为“人”的良知与理智,同时将贪婪、麻木与食人的欲望灌输进去。
另一部分触手则浸泡在大鼎的肉汤里,贪婪地吮吸着死者临终前的恐惧与血气!
狰狞,恶臭,令人作呕!
“老老爷,夫君……京娘那丫头刚回来,身子骨最是干净清甜,等明日把外头那个莽汉灌了迷药送给官军,咱们就把京娘也孝敬给仙家吧……”赵夫人一边啃着骨头,一边眼神空洞地念叨着。
“好,好,都孝敬给仙家,保佑我赵家富贵万年……”赵员外机械地连连点头。
站在门外的赵玄郎听到这话,再也压制不住胸中的滔天怒火。
“轰——!!”
两扇厚重的祠堂木门,被赵玄郎一脚直接踹成了漫天碎木屑!
“富贵你娘的春秋大梦!!”
赵玄郎须发皆张,手提百斤盘龙棍,如同一尊怒目金刚般一步踏入祠堂!
随着他这一声暴喝,体内积蓄到极点的至阳气血,在这一瞬间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
整座阴暗恶臭的祠堂,瞬间被照得亮如白昼!
跪在地上的赵员外一家人被这股恐怖的声势吓得尖叫起来,纷纷抱头鼠窜。
而盘踞在屋顶上的那头巨大魑魅魍魉,在感受到赵玄郎身上那股至刚的煞气时,上千张扭曲的怪脸同时发出了刺耳至极的凄厉尖叫!
“嘶嘎——!!”
它没有实体,刀剑难伤,当即化作一团铺天盖地的暗紫色毒雾,张开无数张长满利齿的黑气大嘴,直接朝着赵玄郎当头罩下,试图钻进他的七窍,像控制赵家人一样,把这具气血旺盛的躯壳也变成自己的傀儡!
“装神弄鬼的腌臜玩意儿,给老子滚开!”
赵玄郎半步不退,双手握紧盘龙棍,将全身的兵煞与气血灌注其中,对着迎面扑来的黑雾,狠狠一棍劈了下去!
“吼——!!”
棍风所过之处,头顶的紫金真龙虚影随之俯冲而下!
那魑魅魍魉虽然没有血肉实体,不怕凡铁劈砍,但赵玄郎这一棍子里带的,可是能够震慑百鬼的沙场至阳煞气与!
“嗤啦——!!”
就跟一盆滚烫的热油泼进了积雪里一样!
盘龙棍砸进暗紫黑雾的正中央,狂暴的赤金色气血轰然炸开,连带着那口炖着人肉的黄铜大鼎一起,被一棍子直接砸得四分五裂!
那头庞大的魑魅魍魉发出一声震破耳膜的惨嚎,由怨气凝聚而成的虚幻躯体,在至阳血气的冲刷下,当场被撕裂成了无数碎片,紧接着被灼热的气浪一卷,在半空中寸寸消融,化作缕缕黑烟,彻底散得干干净净!
随着怪物被打散,那些连接在赵员外一家人头顶的黑气触手也随之断裂。
赵员外、赵夫人等人齐齐翻了个白眼,哼都没哼一声,软绵绵地瘫倒在满地狼藉的地面上,彻底昏死了过去。
祠堂里恢复了安静。
小赵安从门后探出头来,看着空荡荡的屋顶,惊喜地拍手道:“打死了!大哥哥好厉害,一棍子就把那个大妖怪给打没了!”
赵玄郎喘了口气,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赵家人,以及旁边案板上惨不忍睹的尸骸,脸色依旧难看无比:“这地方不能待了。等天一亮,不管京娘愿不愿意,咱们都得带她立刻离开这座鬼城!”
说完,他没有杀地上这些已经沦为怪物的赵家人——毕竟那是赵京娘的亲生父母,真要当场打死了,没法向义妹交代。
他只是找来绳子将这一大家子人全都捆在了柱子上,随后便带着小赵安回房等待天明。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第二天一大早,鸡鸣声刚刚响起。
当赵玄郎提着棍子,带着小赵安走出西厢房,准备去叫醒赵京娘离开的时候,两人刚一走到正堂前的院子里,脚步就同时僵在了原地!
只见阳光下的正堂门口。
昨晚明明已经被他们用麻绳捆在祠堂柱子上,昏迷不醒的赵员外、赵夫人、赵公子,还有那十几个丫鬟家丁,此刻竟然全都穿戴得整整齐齐,完好无损地站在廊下。
他们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温和、富态、却又假得让人后背发凉的笑容,手里端着刚做好的早点,热情地冲着赵玄郎打招呼:
“赵壮士早啊!昨晚睡得可还踏实?后厨刚熬好了鲜美的肉粥,快过来趁热喝一碗吧!”
小赵安吓得猛地倒退一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猛地抬起头,用灰眼朝着正堂和后院祠堂的屋顶上看去——
只见那座昨晚明明已经被赵玄郎一棍子砸得粉碎,彻底被阳气蒸发干净的暗紫色魑魅魍魉,此时此刻,竟然分毫不差地重新盘踞在了赵府的上空!
成百上千张扭曲的怪脸在晨光中对着小赵安挤眉弄眼,无数根滑腻的黑气触手,依旧牢牢地扎在赵家每一个人的后脑勺里,甚至比昨晚还要粗壮了几分!
“怎、怎么会这样?!”
小赵安声音发颤,死死抓着赵玄郎的胳膊,“大哥哥!它没死!昨晚那个大妖怪又长出来了!他们头顶上的黑管子也全都在!”
赵玄郎的瞳孔猛地一缩,握着盘龙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昨晚那一棍,明明已经将那团妖物彻底轰散了,怎么可能一觉睡醒,一切就全都恢复了原样,连捆人的绳子都不见了?!
站在院墙角落里的陆离,看着这一幕,轻轻摇了摇头。
“没用的,光靠气血和兵煞,杀不死这种东西的。”陆离在心里暗自叹息。
对于“魑魅魍魉”这种纯粹由怨念,人性恶欲与乱世劫气汇聚而成的无形精怪,陆离并不陌生。
当初在旧渡市,他进入天心洛卿的梦境风景画时,就曾经见识过这种玩意儿。
天心梦里遇到的那只魑魅魍魉,吸收了整个不知道多少恶念,体型庞大得跟一座山丘一样,连带着【神通灵心】的‘清禾道人’看了都觉得棘手。
相比之下,眼前赵府里盘踞的这一只,体型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
但它的本质是一样的!
这种东西,和外面的乱世是共生依附的关系。
只要这蒲州城里还有人在吃人,只要这天下还是白骨露于野的绝望世道,人心里的贪婪、恐惧和麻木就不会断绝。
那些负面情绪每时每刻,都在源源不断地滋养着它!
赵玄郎虽然勇猛无敌,可现在的他终究还没有真正登基称帝、还没有一统天下。
他只会用最纯粹的武夫气血和沙场煞气去砸。
煞气可以把这团黑雾冲散一百次、一千次。
可只要根源未除,到了第二天早上,周围城池里的恶念往这一聚,这头魑魅魍魉就会原封不动地重新复活过来!
想要真正彻底抹杀、或者解决这种没有实体的规则类恶念怪物,光靠武夫的拳头和刀棍是绝不可能做到的。
除非,是有修出了大功德、大慈悲的真佛,以佛光普度净土;或者是道门高人,以道法将其彻底封印放逐。
又或者是未来朝堂一统之后,由天子亲自册封的钦天监监正,借整个王朝的煌煌国运,将其死死镇压在地底!
当然,若是换做像陆离这样的,身怀神通之人,或者直接动用斩二尸半仙的强横神魂去抹掉它的存在痕迹,也能随手将其捏死。
但赵玄郎没有这些手段。
他现在有的,只是一腔热血,和手里的那一根铁棍。
院子中央,赵玄郎看着廊下那些笑吟吟端着人肉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赵家人。
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拳头砸在棉花上、甚至是被整个天地恶意戏弄的森然寒意。
就在这时,内室的门帘掀开。
还被蒙在鼓里的赵京娘揉着眼睛走了出来,看到院子里的父母和义兄,笑着迎了上去:“爹,娘,大兄,你们起得真早呀!咦,好香的粥,是为我熬的吗?”
说着,赵京娘毫无防备地伸出手,就要去接赵夫人递过来的那碗热气腾腾的“肉粥”!
“别碰!”
赵玄郎脸色大变,一步抢上前去,伸手一巴掌,直接将赵夫人手里的青花瓷碗打飞了出去!
“啪啦!”
瓷碗摔在青石板上,跌得粉碎,里头的肉糜与浓汤洒了一地。
院子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