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8章 京娘猜测
“啪啦！”
青花瓷碗摔在青石板上，四分五裂。
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把刚走出房门的赵京娘吓了一跳。
她愣在原地，看着地上冒着热气的汤渍，又抬头看了看满脸煞气，胸膛剧烈起伏的赵玄郎，眼里满是疑惑与无措：“大、大兄，你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把娘端来的粥给打翻了？”
旁边的赵夫人被拍红了手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怨毒的黑气。
站在廊下的赵员外和赵公子也是脸色一沉，头顶上连接着半空那团魑魅魍魉的黑气触手剧烈蠕动起来，整座院子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小赵安吓得死死抱住赵玄郎的大腿，仰头看着屋顶上那张牙舞爪、成百上千张怪脸同时盯过来的庞大怪物，大气都不敢喘。
赵玄郎握着盘龙棍的右手青筋暴起。
他很想现在就一棍子抡过去，把这群披着人皮的怪物再砸个稀巴烂！
可是，昨晚他已经砸过一次了。
这鬼东西根本打不死，只要天一亮就会原封不动地复活。
而且外头整座蒲州城都被节度使的铁甲重兵封锁着，他自己一个人倒是能杀出去，可不会武功的赵京娘和年幼的小赵安怎么办？
更重要的是，当着赵京娘的面，难道要他指着地上那滩肉糜告诉她——你心心念念的亲生父母，正在拿活人炖汤喂你喝吗？
看着义妹那张苍白无助的脸，这位在千军万马面前都不曾低过头的铁血汉子，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硬生生把冲到嘴边的怒火与真相，死死咽回了肚子里。
他松开握棍的手，深吸了一口气，在脸上挤出了略显僵硬的粗犷笑容，对着赵夫人抱了抱拳：
“对不住了伯母！某家是个粗人，昨晚睡得迷迷糊糊的，刚才瞧见这碗里好像落了只毒虫子，怕伤着京娘，一时手快就给打翻了！下人毛手毛脚的没看清，伯母莫怪！”
这借口找得极其拙劣。
但廊下的赵员外一家人，显然也忌惮赵玄郎那一身能把邪仙都一棍子打散的恐怖气血。
既然还没到动手撕破脸的时机，赵员外眼珠子一转，脸上瞬间又堆起了那副慈祥富态的假笑，打着哈哈圆场道：
“哎呀，原来是有毒虫！那可真是多亏了赵壮士眼尖，不然伤着我儿可怎么是好，下人们真是不当心，来人啊，把地上的脏东西扫干净，重新去后厨端几碟清淡的素点心过来！
京娘刚回来，肠胃弱，确实不适合吃这些荤腥！”
“是，老爷。”几个丫鬟低着头，麻利地上前把地上的瓷片和肉汤扫得干干净净。
赵京娘见只是一场误会，紧绷的心弦这才松了下来，对着父母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让爹娘受惊了，大兄也是一片好心，我吃些素点心就好。”
赵员外捋着胡须点了点头，又客套地叮嘱了两人几句“安心在府里歇着，莫要乱跑”，随后便带着赵夫人和赵公子，转身慢悠悠地离开了前院。
随着他们一家人走远，屋顶上盘踞的那头巨大魑魅魍魉也缓缓缩回了后院祠堂的阴影里，院子里的空气重新流通起来。
直到父母兄长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穿堂尽头。
原本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乖巧笑容的赵京娘，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垮了下去。
她没有去看端上来的素点心，而是缓缓低下头，呆呆地看着青石板地面上那块还没干透、隐隐泛着一丝油腻腥气的汤水痕迹。
这位出身官宦之家、自幼饱读诗书的女子，从来就不是什么愚蠢的傻白甜。
昨天进城时看到的“菜人市”、满街饿得皮包骨头的百姓、家里人反常的红润气色、还有刚才那碗肉粥里飘出来的古怪香味，以及义兄赵玄郎那从来没出现过的惊怒……
所有的细节在她脑子里一串，哪怕没有神通，她也已经全明白了。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过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赵京娘才背对着赵玄郎，用一种轻得仿佛随时都会飘散，却又充满了悲凉与颤抖的声音，低声问道：
“大兄……刚才那碗粥里熬的，根本没有什么毒虫，对不对？”
赵玄郎身体一僵，张了张嘴：“京娘，你别胡思乱想……”
赵京娘缓缓转过身来，两行清泪早已顺着她绝美的脸颊无声滑落，她看着高大魁梧的义兄，哭着摇了摇头：
“大兄，你不用瞒我了。我不是三岁的小孩子……外头满城都是卖人肉的摊子，连十两银子一斗的粟米都买不到，我家就算再有余财，又去哪里买那样鲜嫩肥美的猪肉和羊肉呢……”
她伸出颤抖的素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胸口，整个人痛得几乎弯下腰去，声音泣血：
“我的爹娘，还有从小最疼我的兄长……他们，是不是也和外头那些人一样，开始吃……吃那种东西了？”
站在院墙角落阴影里的陆离，看着哭得肝肠寸断的赵京娘，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默默补了一句：
“……真相恐怕比你想的还要残酷得多。你这一家人，可不仅仅是被饥荒逼得吃人那么简单，他们是主动把魂魄卖给了魑魅魍魉，拿吃活人当成求富贵的香火供奉了。”
只是这种话，陆离一个画外之人自然不会去多嘴戳破。
院子中央，面对赵京娘那近乎绝望的追问，赵玄郎看着义妹摇摇欲坠的模样，心里头跟刀割一样难受。
他上前一步，扶住赵京娘颤抖的肩膀，终究还是没有把昨晚在后院祠堂里看到的那副炼狱景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叹息了一声，顺着她的话头隐瞒了下去：
“京娘……别哭了。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一生最恨人吃人、昨天在城外军寨和城内长街上为了这事儿连杀数十人的铁血汉子，此刻为了保住义妹心里最后一点念想，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本心，艰难地吐出这番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安慰话：
“如今这乱世，赤地千里，易子而食的惨剧到处都是。伯父和赵公子也是为了保住赵家这一大家子几十口人的性命，一时糊涂，被逼到了绝路上才不得不行此下策……
你们赵家家大业大，总归是要延续香火的，等熬过了这一阵子的灾荒，以后改过来就好了，他们心里头，总归还是疼爱你的……”
听到义兄这番笨拙的开脱，赵京娘闭上眼睛，眼泪掉得更凶了，却还是顺从地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大兄。熬过去就好了……”
她没有再去深究，因为她也不敢再往下想了。
再往下想一步，那就是万丈深渊。
赵京娘擦干眼泪，勉强振作起精神，低声说道：“大兄，不管家里变成了什么样，外头的官军还在到处抓你。
爹答应了会托关系平事，咱们就先在院子里忍耐两日，千万莫要再喝家里送来的荤汤，等风头一过，大兄你就赶紧出城去吧。”
说完，这位心力交瘁的女子对着赵玄郎福了一礼，转身扶着门框，脚步虚浮地走回了自己的闺房，关上了房门。
院子里只剩下了赵玄郎和小赵安两人。
赵玄郎站在原地，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廊柱上，把坚硬的木柱砸出了一个深坑，却连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而站在不远处的陆离，此刻已经把视线从赵玄郎身上收了回来，重新落在了那个正缩在廊柱后面。一脸畏畏缩缩的小赵安身上。
陆离蹙起眉头，灰眼之中闪过一丝疑惑。
不对劲。
按理说，他在唐墨的记忆里，一眼就能看出唐墨后背藏着睚眦血种；在刘半仙的记忆里，也能轻易借着碎镜翻出老道士的卦象。
可到了这幅由半仙赵安亲手留下的风景画里，他都已经跟着这一行人走了半个多月、看了这么多场戏了，居然还是没能从这个幼年赵安的身上，看出半点关于他未来灰眼神通的端倪。
小赵安的身上干净得就像是一张白纸，除了那双天生能见鬼的灰眼，没有半点神异感。
更让陆离想不通的是，这整幅风景画真实得简直过了头。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乃至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和空气里的腐臭味，全都细腻得几乎以假乱真，完全就是一个独立运转的真实小世界。
——这比之前的失心佛那讲究“一花一世界”的菩提风景画，还要真啊。
为了维持这么一幅庞大而又逼真的乱世风景画，赵安当年绝对耗费了难以想象的神魂本源。
“连自己的神通都藏着掖着，却费尽心机造出这么一个以假乱真的绝望世界，还特意在天雷劈开祭坛的时候把我的分身拉进来……”
陆离盯着那个站在赵玄郎旁边瑟瑟发抖，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灰眼小孩，心里头的疑惑越来越重：
“……你让我跟着看这一路的人间惨剧，到底是在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