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3章 神通猜测
两匹快马在荒道上奔逃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确认蒲州城的追兵没有跟上来,赵玄郎这才勒住缰绳,在一处有溪流经过的山谷里停下歇脚。
洗去了满身血污,给后背的伤口敷上了随身带的金创药,一行人简单吃了点干粮,便继续顺着太行山脉的边缘一路向东,往邺都方向赶去。
这一路走来,陆离算是彻底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国破山河碎,乱世妖魔出”。
在太平盛世里,王朝国运昌隆,人道气数如烈日当空,哪怕山野间有些成了精的狐黄白柳、孤魂野鬼,也全都得夹着尾巴做人,躲在深山老林里不敢露头。
各地受朝廷敕封或者百姓香火供奉的山神、土地、河伯,更是恪尽职守,庇护一方水土。
可到了如今这个五代乱世,天子更迭如儿戏,礼乐崩坏,万里中原到处是屠城与饥荒。
人道气运衰微到了极点,阴阳两界的规矩彻底乱了套!
走在官道上,大白天的都能看到成群结队的妖魔鬼怪在荒野里横行霸道。
有剥了死人皮套在自己身上、坐在路边茶棚里装成茶博士招揽过路客的画皮老狐狸。
有盘踞在渡口、把整条河水都染成墨汁、张嘴就要吞掉整艘渡船的化骨水怪。
甚至连路边的槐树、柳树都吸饱了死人血,垂下的枝条化作无数只苍白的手臂,专门抓扯路过的活人当肥料。
更让人心底发寒的是,原本应该庇护百姓的正神,也疯了。
第三天傍晚,他们途经一座名叫“苍岭”的大山。
山脚下立着一座规模颇大的山神庙。
小赵安牵着马走到庙门口的时候,只是抬头往里看了一眼,就吓得赶紧低下了头,拉着赵玄郎的袖子小声说道:“大哥,别进去!里面的山神爷已经变成吃人的怪物了!”
陆离顺着庙门往里扫了一眼。
只见那座本该宝相庄严的山神泥塑上,不知何时已经长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肉瘤般的血色血管。
泥塑的肚子裂开了一个大洞,里头塞满了还没消化干净的人骨头。
而山神真正的阴神本相,此刻正趴在神像头顶,变成了一头长着三颗野猪脑袋、浑身流淌着黑色尸水、肚子大得拖在地上的畸形巨怪!
因为连年战乱,山脚下的村子早就被屠光了,断了正常的香火供奉;再加上满山都是战死者的怨气和腐尸,这尊原本护佑一方的苍岭山神,在怨煞的侵蚀与饥饿的折磨下,神性彻底泯灭,活生生堕落成了一头只知道吞噬过路活人血肉的邪祟!
赵玄郎听完小赵安的描述,二话不说,提着盘龙棍走进去,三棍子把那座泥塑连同里头那头猪头邪祟砸了个稀巴烂,放了一把大火将山神庙烧成了白地。
看着熊熊燃烧的火光,赵玄郎拄着棍子,面色沉重地叹道:“连受了百年香火的山神都变成了吃人的妖魔……这贼老天,真是连半条活路都不给百姓留啊!”
然而,站在一旁的小赵安,看着火堆里发出凄厉惨叫的邪祟,那双灰白色的眸子里却并没有多少恐惧,反而冷静得有些让人心疼。
小男孩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赵玄郎的衣角,仰起头,认真地说道:
“大哥,其实这些妖怪,一点都不如那些当兵的可怕。”
赵玄郎愣了一下,低头看他:“为何这么说?”
“因为妖怪吃人,是不挑的,一口吞下去就死了,而且只要大哥一瞪眼、一挥棍子,它们就会害怕得逃跑。”
小赵安指了指之前蒲州城和军寨的方向,声音不大,却字字戳心:“可是那些当兵的人不一样。他们明明长着跟我们一样的脸,却会把人圈起来,一边笑着说话,一边拿刀子一片一片地割肉。
他们还会把小孩子摔死取乐,把活人卖来卖去……妖怪只是肚子饿了想吃肉,可那些人,是心里头坏透了。连天上飘着的恶鬼,见了那些兵卒都要绕着走呢。”
童言稚语,却道出了这个乱世最残酷的真相。
妖魔再凶,凶不过人心。
赵玄郎和马背上的赵京娘听到这话,全都沉默了下去,心里头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
而一直双手插在袖子里、跟在队伍侧后方的陆离,听着小赵安这番话,看着这个才七八岁大、却已经用那双灰眼看遍了世间最极致恶意的孩子,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道灵光。
……等等。
陆离的脚步一顿,再次仔细打量起了身边这个瘦弱的灰眼孩童。
从进入这幅风景画开始,陆离就一直在纳闷:为什么未来的半仙赵安,要把自己的纸人分身拉进这段幼年的记忆里来?
而且还不惜耗费本源,把这画里的一切都维持得跟真的一样,默许自己现身跟他们同行?
之前陆离以为,赵安是想让自己帮他杀掉蒲州城里的魑魅魍魉。
可现在他们都已经走出蒲州城几百里了,画卷依然没有结束,小赵安身边依旧没有任何名师高人出现的迹象。
在这遍地妖魔、连山神都堕落成怪物的五代乱世里,一个连字都刚认识几个、毫无根基的农村灰眼孤儿,后来到底是怎么踏上修行路、又是怎么懂得如何运用灰眼神通、一步步修成半仙的?!
“不会吧……”
陆离看着小赵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道袍,一个有些荒诞,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浮上心头:
“这小子当年在逃亡路上遇到的那个教他道门道理的启蒙老师……该不会就是几百年后误入此地的我吧?!”
这是他灰眼神通……【因果】?
因为未来的赵安记得幼年时曾有一位灰眼道长与他们同行授业,所以当陆离的分身出现在祭祀台外时,赵安留下的风景画才会本能地把陆离拉进来,补全他幼年记忆风景画里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当天晚上,四人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宿营。
赵玄郎升起篝火,照例拿出一根木炭条,在平整的石块上教小赵安认字。
这一次,一直坐在旁边当闷葫芦的陆离,主动从石头上站起身,走到了篝火旁,在小赵安的另一侧盘腿坐了下来。
“光认凡间的字还不够。”
陆离看着正咬着木炭条发呆的小赵安,温和地开口道,“你生了这双灰眼,注定是不平凡的。若是只懂凡人道理,不懂神通,将来空有宝山在身,也不过是个睁眼瞎。”
听到这位神出鬼没的陆道长竟然主动要教东西,小赵安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旁边的赵玄郎和正在烤火的赵京娘,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好奇地看了过来。
“道长哥哥,你要教我神仙法术吗?就是那种手一挥就能把大妖怪打跑的法术!”小赵安期待地问道。
“法术那种东西,我可教不了你。”
陆离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摊手道,“不瞒你说,贫道自己也是个半路出家的野路子。
那些道门正宗的画符念咒、五雷正法、奇门遁甲的繁琐术式,我一个都记不住,也用不出来。真让我教你掐诀念咒,纯粹是误人子弟。”
这话一出,连赵玄郎都忍不住乐了:“陆道长倒是实诚!那道长准备教这小子些什么?”
“术式虽然不通,但道家的经文文字、天地阴阳运转的至理,以及如何修心养性、压制体内恶念的法理,贫道还是略懂一二的。”
陆离从火堆旁捡起一根枯树枝,在沙地上轻轻划拉起来。
对于陆离来说,他走的是斩三尸的路子,平生接触过太素山神、各个龙子、死仙钟布衣、已心天心、失心佛、尊者李五味等诸多当世绝顶人物。
论及对“道佛”与“心”的理解,普天之下能出其右者寥寥无几。
他不需要教小赵安怎么放法诀,只需要把最高屋建瓴的修行总纲和道家经典拆碎了揉开,讲给这个孩子听就够了!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陆离一边用树枝在地上写下道门最基础,却又最核心的经文古字,一边用最平实易懂的语言,借着跳跃的篝火,缓缓讲述起来:
“赵安,你要记住,你眼睛里看到的所有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看似凶恶不死,实则皆为虚妄。
气聚则生,气散则灭,修行之人,修的不是花里胡哨的招式,修的是自己的‘神魂’与‘本心’。”
“世人皆有三尸,曰贪、曰嗔、曰痴。就像白天那座山神庙里的邪祟,它原本也是正神,只因压不住心头的贪欲与嗔恨,便被乱世的煞气反客为主,沦为了吃人的怪物。
你天生灰眼,每天看遍世间惨剧,最容易被这乱世的绝望与戾气侵染心智。”
“所以,我先教你一篇静心守神的口诀,再教你认一认这道门典籍里的文字……”
陆离声音平淡清朗,在寂静的夜空下缓缓流淌。
他将《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道德经》里的精义,甚至还把李五味教给他的那篇《百草清心咒》改了几个字,毫无保留地一点点教给了面前的小男孩。
小赵安扔掉了手里的木炭,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那双灰白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陆离写在地上的每一个字,把陆离说的每一句话,都当成了至高无上的圣旨,死死地刻进了脑海最深处!
随着他跟着陆离轻声念诵起清心口诀,小家伙身上那股因为连日逃亡,目睹太多惨剧而积攒下来的惊恐与戾气,竟然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了下去,整个人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
不仅小赵安听得入迷,就连坐在对面的赵玄郎和赵京娘,也全都听得津津有味。
赵京娘本就饱读诗书,底子极好,听到陆离对道家“清静无为、顺应本心”的独特见解,往往一点就透,时不时还会隔着篝火轻声向陆离请教两句经义;
而赵玄郎虽然对那些玄之又玄的修心法门不太感冒,但当陆离讲到《道德经》里“以正治国,以奇用兵”、“治大国若烹小鲜”的篇章时。
这位未来的赵祖更是听得双眼放光,手里的盘龙棍都忘了擦,频频抚掌大笑:
“妙啊!陆道长这几句话,简直说到某家心坎里去了!以前某家总觉得只要手里的棍子够硬就能扫平天下,今日听道长剖析这天地阴阳平衡之理,方知刚极易折、恩威并施才是长久之道!痛快,真是痛快!”
篝火噼啪作响,驱散了山野间的寒意。
在这片千里白骨、妖魔横行的绝望五代乱世里,一座小小的山坳篝火旁,一个来自数百年后的半仙道士,一个未来的开国真龙天子,一个知书达理的奇女子,还有一个瞪着灰眼求学若渴的幼年孩童。
四人围火而坐,谈经论道,竟硬生生在这人间炼狱之中,辟出了一方短暂却又温暖无比的世外桃源。
接下来的十几天赶路途中,成了固定惯例。
白天遇到拦路的乱兵悍匪、山精野怪,赵玄郎便提着盘龙棍冲上去一顿乱砸,杀得群邪辟易;到了晚上宿营,赵玄郎先教小赵安写方正的人间楷书,陆离随后便接着教他认道门古字、讲修心至理。
小赵安就像是一块干涸了太久的海绵,疯狂吸收着来自这两位顶尖人物的教导。
他的眼神不再迷茫,步伐也变得越来越坚定。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黄昏。
前方连绵的太行山脉豁然开朗,但在通往平原邺都的必经之路上,却出现了一座地势险恶,两侧尽是万丈绝壁、头顶黑云压城的狭长峡谷。
峡谷入口处的断碑上,刻着三个血迹斑斑的古字——黑风口。
站在峡谷外的山坡上,陆离看着前方那片连光线都被彻底吞噬的黑暗峡谷,再看了看身旁骑在黑马上、脸色因为连日奔波而有些苍白的赵京娘,讲经说了半个月的嘴角,缓缓抿成了一条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