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昆仑炊烟，一碗人间

昆仑山的日出，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至少，在修罗和磐石看来是这样。

那颗恒星每天都这么升起，把光和热洒遍这颗星球，亿万年如一日。可今天，当他们看着自家王上沐浴在晨光中的背影，那稀松平常的景象，却好像被镀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是……安详？

两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脑子里同时冒出这个陌生的词，然后又齐齐打了个寒颤。

安详。这个词用在王的身上，比“裁决者降临”还要让他们感到惊悚。

“走吧，回家吃饭。”

林峰的声音打破了山巅的寂静。他没有回头，只是那么随口说了一句，然后身形便从原地消失。

不是空间折跃，不是法则挪移。

就是很简单的，一步迈出，再出现时，已在山脚。仿佛这偌大的昆仑山脉，在他脚下，不过是一个大些的门槛。

修罗和磐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茫然。

然后，他们急急忙忙地跟了上去。

只是这次，他们没敢再用瞬移，而是老老实实地，一步一步，用两条腿往下跑。

王的步伐看似不快，却蕴含着某种奇妙的韵律，每一步都踏在山川地脉的节点上，缩地成寸，咫尺天涯。两个天人境巅峰、半只脚踏入“狂神”与“不动明王”之境的强者，拼尽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能跟上那个在前方闲庭信步的背影，累得跟两条狗似的。

等他们气喘吁吁地追到昆仑山下的秘密基地时，林峰已经好整以暇地坐上了一架前往燕京的超音速飞行器。

“王……您……”修罗喘着粗气，他想问，您为什么不直接传送回去？

林峰像是知道他想问什么，递过来一瓶水。

“赶时间。”

修罗：“……”

磐石：“……”

我们信你个鬼！您老人家刚才在山顶看日出看了足足三个钟头！

飞行器升空，以数十倍音速划破长空。

机舱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修罗和磐石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跟两个即将觐见皇帝的太监似的，浑身僵硬。

他们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来面对眼前这位刚刚“手撕神王、逼疯秩序、重写法则”的王。

是该继续把他当成那个杀伐果断、带领他们征战星海的“阎罗殿之主”？还是该把他当成……这颗星球新的“天道”？

跟天道聊天，该聊些什么？

聊聊今年的降雨量？还是讨论一下板块运动的未来趋势？

“那个……”憋了半天，还是性子更直的修罗没忍住，小心翼翼地开了口，“王，关于那个……‘裁决者’，就这么……结束了？”

“没。”林峰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像是睡着了，“烧了一个CPU，主板还在。麻烦。”

修'罗一愣。

CPU？主板？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求助地看向磐石，磐石也是一脸懵逼。

倒是林峰，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睁开眼，问了一句：“你们说，地球上的科技，能不能造出一个，嗯，不会被情感病毒搞到宕机的CPU？”

修罗和磐石面面相觑。

“王，什么是情感病毒？”

“一种专门用来抬杠，能把对方气到七窍生烟，最后自己把自己气死的……大杀器。”林峰一本正经地解释。

“……”

两个杀神，彻底放弃了思考。

算了，毁灭吧。

……

燕京，坤伦阁。

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地球防卫理事会”的临时总部。

此刻，总指挥室内，气氛却比林峰与“裁决者”对峙时还要紧张。

“A01区，人员疏散完毕！重复，A01区疏散完毕！”

“报告！能源中枢稳定，‘道场’能量波动已降至安全阈值以下！”

“‘阎王号’请求通讯！屠夫将军询问，是否需要对月球轨道上的可疑目标进行……人道主义毁灭？”

“让他闭嘴！”陈梦瑶揉着发疼的太阳穴，声音里透着一股杀气，“告诉屠夫，再敢提这四个字，等王回来，我让他去清理‘阎王号’上未来一百年的厕所！”

通讯兵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切断了通讯。

整个指挥室，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去招惹这位理事会的最高行政官。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已经到了极限。从全球灾变开始，她已经连续七十二个小时没有合眼，大脑却像一台超高精度的计算机，冷静、清晰地处理着从全球各地涌来的，数以亿万计的信息。

“梦瑶，喝口水。”

狐狸端着一杯温水，走到她身边，眼神里满是心疼。

“他……回来了吗？”陈梦瑶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只是盯着杯中荡漾的水面，轻声问道。

“快了。”狐狸的声音很轻，“修罗他们刚才发了讯息，已经进入华夏领空。”

陈梦瑶“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她仰起头，看着主屏幕上，那张已经恢复了平静的全球地图。城市依旧残破，但那些代表着能量暴走的红色警报，已经一个个地熄灭了。

人类，又一次，从毁灭的边缘，挣扎了回来。

可她心里，却空落落的。

“神”消失了，可那个“人”，也一起消失了。

她甚至不知道，他现在，到底还是不是“他”。

就在这时，指挥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没有警报，没有通传。

一个人，就那么平平常常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休闲服，头发有点乱，下巴上甚至还能看到一点青色的胡茬。他看了一眼满屋子紧张忙碌的场景，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

“那个……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开会了？”

指挥室内，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在了那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门口那个男人的身上。有震惊，有狂喜，有敬畏，有难以置信。

陈梦瑶手中的水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捂着嘴，看着那个熟悉，却又感觉有些陌生的身影，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我……”

林峰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我没事。

想说，别哭。

想说，你看，我还是我。

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汇成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傻气的话。

“我饿了。”

……

半小时后。

坤伦阁的餐厅，被临时征用。

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上，没有山珍海味，没有龙肝凤髓，就只是普普通通的四菜一汤。

西红柿炒鸡蛋，醋溜土豆丝，红烧肉，清炒小白菜，外加一锅紫菜蛋花汤。

掌勺的，是坤伦阁原来的御厨，老爷子紧张得手都在抖，炒一盘土豆丝，差点把整个后厨给点了。

餐桌旁，坐着五个人。

林峰，陈梦瑶，狐狸，判官。

还有，全程一言不发，跟个门神一样杵在林峰身后的……修罗。

至于磐石，他很自觉地，跑去门口站岗了。

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狐狸和判官，拿着筷子，不知道该不该下箸。他们看着埋头扒饭的林峰，感觉自己像是在跟玉皇大帝，或者说，跟华夏地图的拟人版，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这谁敢动筷子啊！

万一夹到一块玉皇大帝想吃的红烧肉，会不会被当场天打雷劈？

陈梦瑶没吃，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林峰，给他夹菜，给他盛汤，仿佛要把这失去的七十二小时，全都弥补回来。

“咳。”

最后，还是林峰自己，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氛围了。

他放下碗，擦了擦嘴。

“说吧，损失怎么样？”

一句话，总算把气氛拉回了正常的工作模式。

狐狸立刻挺直了腰板，仿佛瞬间从一个陪吃饭的小秘书，变回了那个叱咤星际金融界的“阎罗殿财神”。

“报告王！”她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坐下说。”林峰指了指她面前的碗，“菜要凉了。”

“是！”狐狸坐下，但语气依旧是汇报工作的模式，“本次全球灾变，据不完全统计，全球基础设施损毁率达到32%，直接经济损失……无法估量。不过，”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在灾难发生后，我们第一时间，利用‘阎王号’的量子计算机，在全球金融市场，进行了一次……小规模的对冲操作。”

“说人话。”

“我们做空了全世界，然后又在最低点，抄底了全世界。”狐狸言简意赅，“保守估计，等秩序恢复，地球防卫理事会，将成为全球……不，是太阳系内，所有核心资产的，最大股东。”

判官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

这何止是最大股东，这他妈是直接把整个星球的经济命脉，都攥在了手里啊。

“干得不错。”林峰点点头，随口夸了一句，“那个神盾工业，还有诸神殿留下的那些产业，都处理干净了吗？”

“已经打包卖给星盟的几个冤大头了。”狐狸笑道，“价格，比它们巅峰时期，还高了三成。顺便，我们还以‘协助调查’的名义，冻结了他们上千个关联账户，榨出了最后一点油水。”

林峰想了想：“以后，这种事，还是少干。”

狐狸一愣：“王的意思是……”

“我们现在是这颗星球的管理者，不是强盗。”林峰淡淡道，“割韭菜，也要讲究基本法。涸泽而渔，是做不长久的。给他们留条活路，他们才能长出新的韭菜，让我们割得更久。”

“……”

狐狸和判官，看着自家王上那一本正经传授“可持续性割韭菜”经验的模样，陷入了沉思。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行了，不说这些了。”林峰摆了摆手，把话题拉了回来，“我不在的这几天，没什么别的事吧？”

“有。”陈梦瑶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让桌上的气氛，又一次凝固。

“三天前，全球灾变最严重的时候，龙家家主，龙傲天，在欧洲召集了‘守望者议会’的残余势力，发表了一场……全球讲话。”

她调出一段全息影像。

画面中，白发苍苍的龙傲天，站在一片废墟前，面对着镜头，神情悲怆，声泪俱下。

“……我们看到了！神的力量，带来的不是救赎，而是毁灭！”

“当所谓的神，在宇宙深处进行着我们无法理解的战争时，他的余波，就足以摧毁我们的家园！”

“他赐予我们力量，也赐予我们灾难！这种被圈养、被施舍的和平，是真正的和平吗？！”

“人类的命运，不应该掌握在一个喜怒无常的神明手中！我们，要拿回属于我们自己的命运！”

“我，龙傲天，在此，呼吁所有热爱自由、不愿为奴的同胞，站起来！反抗暴政！”

“神，亦可被屠！”

视频不长，但煽动性极强。

尤其是在那个全球混乱，人心惶惶的时刻，这番话，无疑是一颗投入火药桶的火星。

“他想死？”

林峰还没说话，他身后的修罗，已经森然开口。那毫不掩饰的杀意，让餐厅里的温度，都降了好几度。

“他没那么蠢。”狐狸冷哼一声，“他知道我们不会杀他。在那种时候，杀了他，就等于坐实了他‘为自由而牺牲的殉道者’的身份，反而会激起更大的混乱。”

“他要的，是话语权。”陈梦瑶的眼神，清冷如水，“他想利用民众对未知的恐惧，把自己塑造成‘人类反抗神权’的领袖，在新的世界秩序里，分一杯羹。”

“一只烦人的苍蝇。”判官下了定论。

“那……王，我们怎么处理？”狐狸看向林峰，请示道，“要不要，我让魅影查一下他祖宗十八代的黑料，给他来个全球直播？”

林-峰，却摇了摇头。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肉，炖得不错。就是……火候差了点，不够烂。”

他答非所问。

然后，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他看向陈梦瑶，问了第二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这几天，觉睡得好吗？”

陈梦瑶一怔，随即，眼圈又有些泛红。

她摇了摇头。

“那就去睡一觉。”

林峰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和他刚才吃饭的样子，判若两人。

“天，塌不下来。”

“就算塌下来了，也轮不到你们去顶。”

“睡一觉，等睡醒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说完，他转身，向餐厅外走去。

“王！”修罗急忙跟上，“我们去哪？”

林峰的脚步，顿了顿。

“去讲道理。”

他留下一句话，身影，消失在了坤伦阁的夜色中。

讲道理？

跟龙傲天那种人，有什么道理好讲？

狐狸和判官，一头雾水。

只有陈梦瑶，看着林峰消失的背影，看着桌上那盘，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和那碗，他只喝了一口的汤。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不想管。

他只是，不想让她，再为这些腌臜琐事，去操心了。

她也知道，他那句“火候差了点，不够烂”，说的，根本就不是那盘红烧肉。

有些东西，只有把它炖得稀巴烂，烂到骨头里，它才会……真的，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