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打得过就打,实在打不过就跑
数以万计的冰凌从地下倒生出来。
高的有数十丈。
矮的只有手指长短。
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如同一片被瞬间冻住的森林。
冰凌的根部粗壮如树干,尖端却比针还细。
夕阳余晖穿过层层冰柱的折射,将整片冰挂林染成深浅不一的橙红色与紫蓝色。
光斑在冰面上跳跃流转,像无数块碎裂的宝石被同时点亮。
有些冰柱的内部封存着不知道多少万年前的气泡。
气泡大小不一,排列成奇异的螺旋形状,在阳光的穿透下泛着银色的光泽。
黑炭瞪大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圆形,都能塞进去一大包桂花糕。
它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种景象。
它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爪子,碰了碰离它最近的一根冰柱。
“铛——!”
冰柱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像是被敲响的编钟。
余韵在整片冰挂林中回荡了许久。
其他的冰柱被这声波触及,也跟着发出更轻微的嗡鸣。
整个冰挂林如同被拨动了琴弦的竖琴,在夕阳中奏出一曲无声的乐章。
“卧了个槽,这什么地方,也太邪门了……”黑炭赶紧缩回爪子,“俺要是打个喷嚏,会不会把这整片林子都震塌了?”
苏辰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一根冰柱的表面。
冰柱内部的纹理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如同树木的年轮。
每一圈都代表着一个极寒的纪元。
最深处的纹理已经模糊不清,浅处的纹路则锋利如新。
“万年以上的冰晶才能形成这种纹理。”
“能长成这么大规模的冰挂林,至少需要十万年的积累。”
“比下天域这些老不死的年纪大多了。”
苏辰辨别之后,感慨道。
黑炭一边走,一边数冰柱。
数了没多久就乱了数,索性不再数了。
它弯腰捡起一块从冰挂上掉落的碎冰,对着夕阳看了半天。
碎冰内部,竟然封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贝壳。
贝壳表面的纹路精细如丝。
“老大,你说那个把我们打伤的黑纱女人……”黑炭把碎冰小心地塞进储物戒,紧走两步追上苏辰,“她会不会也在找三长老?”
“她肯定比我们先知道三长老被传送走了,万一她也追到西南边去了,俺们岂不是要撞上她?”
“会的。”
黑炭的脚步顿了一下。
它想起鬼哭峡里那口暗金色小钟敲响时的感觉。
脑袋被重锤砸中,眼前发黑,识海翻腾,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
那种感觉……它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那撞上了这娘们怎么办?”
“跑。”
苏辰回答简短,没有第二字。
黑炭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咧开大笑,露出那颗缺了门牙的豁口。
它早就摸透了苏辰的潜台词。
苏辰的真实意思是——先打,打得过就打,实在打不过就跑。
黑炭嘿嘿笑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第二日午后,冰挂林终于走到了尽头。
前方出现了连绵的低矮丘陵,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风在这里小了许多。
天空的云层裂开一道缝。
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将整片雪原照得刺目的白。
黑炭走在前头,忽然停住了。
它的鼻翼剧烈翕动了几下,随即转了个方向,朝不远处一座小山丘脚下跑去。
山丘脚下堆着一层松软的积雪,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
但黑炭把整个脑袋都埋进了雪里,闷声闷气地喊道:
“这边!味道变浓了!”
“不是血的味道,是烟,有人生过火!烟味还很新!”
苏辰走过去,拨开积雪。
雪层下面,竟然是一堆篝火余烬。
木炭还有些微温,灰烬中埋着几根烧了一半的枯枝。
他用树枝拨开灰烬。
枯枝是劈开的松木,断口整齐利索。
那是被人一刀劈断的,不是野兽咬断的。
松木在北冥冰原上并不常见。
最近的松林距离这里至少有上千里。
这些柴火是有人特意从远处带来的。
他继续翻动灰烬。
灰烬深处压着半块烧焦的兽骨。
骨头的断面有被啃咬过的痕迹。
旁边散落着几片剥落的树皮碎屑。
树皮的背面还粘着一小片干涸的松脂。
苏辰拿起树皮,凑近鼻端。
松脂的清香混着烟火气,还有一丝极淡的药味,是伤药。
“至少两个人。”苏辰站起身,目光扫过山丘周围的雪地。
新雪掩盖了大部分足迹,但有几道拖拽的痕迹仍然隐约可辨。
从篝火处延伸到山丘脚下的岩石背面。
“一个生火,一个被拖到避风处。”
“拖拽的那道痕迹下压得深,上面覆的雪薄,说明被拖的人伤得不轻,自己走不了路。”
黑炭已经在山丘背面继续嗅了。
它的鼻头贴着地面,在一处岩石凹陷处闻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
“这里药味最重!”
“有人在这儿躺过,压在雪上压了很久,雪都被体温压实了。”
“还有,她是不是受了内伤?”
“俺闻到了一丝血腥气,但不是外伤的血,是从里面渗出来的那种。”
苏辰走过去,弯腰查看那片压实的雪。
雪面上有淡淡的暗色痕迹。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雪面。
天人感应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血残留。
他站起身,看着西南方。
那个方向,剑莫慈被人抬着走过。
救她的人体力很好,拖着她飞了很远。
但到了这里,两个人都已经筋疲力尽,只能停下来生火取暖。
篝火燃了大约一整夜。
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被人踩灭了。
灰烬中有被雪覆盖的痕迹,不是自然熄灭,是人为用雪压灭的。
也就是说,剑莫慈在这里度过了一夜。
救她的那个人守在她身边。
然后在黎明前带着她继续赶路。
苏辰沉默了片刻。
“她还活着。”
他把这四个字扔给黑炭,然后率先越过山丘,朝西南方向继续前进。
黑炭追上去,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它忽然觉得,北冥的风好像没那么冷了。
离开那座矮丘后,冰原渐渐起了变化。
积雪越来越薄,裸露出下方深灰色的冻土。
冻土上布满了裂缝。
裂缝中有微弱的蒸汽升腾。
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空气不再那么干燥,多了一丝潮湿的腥咸。
远处,几座低矮的火山锥在风雪中若隐若现,锥顶不时喷出一缕白色的热气。
他们在第四日遇到了那片冻土沼泽。
冻土表面坚硬如石,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回响,但脚下的冰层深处有液态的泥浆在缓缓流动。
某些地方的冰层已经被地热融化了大半,踩上去会微微下陷,陷到脚踝的位置。
脚下的冰层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这里的雪竟然是灰色的。
雪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盐霜。
空气中弥漫着矿物和硫磺混在一起的气味,既刺鼻又湿润。
黑炭走了几步,脚下一滑,差点摔进一个冒着热气的泥坑。
它慌忙用爪子扒住旁边的冻土。
后腿蹬了好几下才爬上来,溅了一腿的灰色泥浆。
“这鬼地方怎么比俺老家还难走!”
“北冥的沼泽至少不会冒热气,这底下是不是有火山?”
苏辰没有回答,目光扫过远处几座散发着热气的火山锥。
北冥的火山大多是死火山,但这片冻土沼泽下方的地热异常活跃。
这种地形,人迹罕至,确实适合藏身。
黑炭从泥坑边爬上来,抖了抖毛上的泥浆,又抬起后腿看了看绷带。
还好,续骨丹的药效还在,新长的皮肉没有受影响。
它重新整了整绷带,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黑炭忽然又停下了。
这次它的耳朵先竖起来,鼻翼急速翕动。
整个身体都绷紧了。
“有……有味道,活人的味道,而且不止一个。”
它压低声音,小眼睛在暮色中滴溜溜乱转。
耳朵转了个方向,指向远处的火山锥山脚。
苏辰也感知到了。
前方,火山锥山脚下,竟然有一座小镇。
————
次日。
苏辰踏进了这座镇子。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从镇口走到镇尾用不了半炷香。
街道两侧的房子都是用冻土和松木搭成的矮屋。
屋顶压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火山灰。
有些烟囱还在冒着青烟。
镇口立着一块被风沙磨得字迹模糊的旧木牌。
其上写着两个勉强可辨的字——“雪凇”。
这是北冥与蛮荒边境最后一个有人聚居的地方。
再往西南,就是蛮荒交界带了。
苏辰在来之前从老熊的地图上看到过这个地名。
老熊说这地方只有几十户猎户和采药人,连坊市都没有。
唯一能歇脚的地方是一家客栈。
此刻,那座客栈就在他面前。
矮趴趴的木石结构,外墙糊着一层掺了草灰的黄泥。
门前的台阶磨得又光又滑。
门口的棚子下拴着两头皮毛蓬松的冰原牦牛,正低头啃着槽里的干草。
门框上挂着一块熏得发黑的长方形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字——“宿”。
字迹歪歪扭扭,旁边还被人用刀歪歪扭扭地补刻了一只酒杯的图案。
看起来像是某位喝醉的客人留下的手笔。
苏辰推开大门。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暖和得多。
正中央的铁皮炉子烧得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