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文明的萌芽
“转机出现在第三年，一个大族的匠人少年，第一次创造出了文、明这两个字。
“在他们演化出的表意文字中，‘文’是在人的身上刻下印记，象征着传承，‘明’则是‘从日从月’，与令人恐惧的黑暗相对。
“起初这两个字除了他的伙伴外无人在意。
“‘文明’二字真正为人所知，是他在众目睽睽的四族祭礼之上打砸了传承石碑的遗址——这个遗址自石碑消失后，就一直被四大族所占据。
“当时年仅12岁的他把人群闹得鸡飞狗跳，站在高台上大喊：
“‘把文明捆在石头上，石头没了文明就没了；要是以人为碑，把技艺刻在身上，还怕什么石头不存？！’
“他这番离经叛道的发言当场震惊四族，又被长老们痛斥为亵渎先祖、不遵祖训。
“因为在当时大家的认知中，唯有坚硬的石头才是唯一能保存万万年的东西！相比之下，凡人寿命短则二三十年，靠人去传承，又怎么可能保证久远呢？
“于是少年匠人所在的部落族长勃然大怒，又因其大闹祭礼、折损威严，数罪并罚之下，当众剥夺姓氏，逐出了部落。
“少年自此便背起了行囊，离开了家。”
女参议员一口气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正想留个气口润润嗓子，理一理接下来的事情，却听统帅已经迫不及待地问：
“然后呢？他去哪了？”
当下，她哪里还顾得上歇口气，立刻接着说：
“然后，他把自己从小从父辈匠人那里学来的治水、冶炼、稼穑之术烧制成陶板，开始游走于荒原上各个小部落之中。
“他在猛兽遍地的原始森林中跋涉穿梭，三年间无数次险象环生，只为了把自己掌握的一切生存知识毫无保留地传播出去。
“无数受惠的部落感激涕零，把他尊为‘传碑人’，但他从不居功，对所有受他恩惠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一个要求——
“学会一个知识，将来就必须亲手教会别人一个知识，并把这个要求继承下去。
“这种全凭自觉的口头约束，在原始社会实际上没有任何约束力，事实上也是如此。
“第四年、第五年这两年，他几乎都毫无建树，学到技艺的部落大多选择了藏私。
“但当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乃至更多传碑人出现，原本闭塞的知识终于开始以惊人的速度传播。
“到了后来，当少年成为青年，他满身风霜地回到最初的地方时，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不再是传播知识的人了，而是被邀请学习改良后新知识的人，他就知道，‘人碑’终于成了。
“从此以后，哪怕没有了石碑，只要这片大地上的人还在，‘传承石碑’就永远还在。”
姜知序听得颇有触动，他没想到，自己完全没关注过的虚拟文明内部，居然还发生过这些动人的故事。
他更没想到的是，就在众人暗暗感慨之际，女参议员毫无征兆地一转话锋：
“第五年下半年，他死了。”
姜知序神色骤然一凝：“谁？谁死了？好端端的怎么死的？！”
他看电视剧看小说时，最讨厌的就是好人死在黎明前！
明明一切看起来都稳中向好，怎么会突然死了？
“现场看是被野兽所捕杀，他的随从也一起死了，被吃得尸骨无存。
“但我找黄天调了当时的监控，发现根本不是野兽，而是四族中人设伏所杀——他们感受到了超出自己掌控的恐惧。”
会议室里一阵哗然，姜知序也一时默然。
他几乎可以想象，以这少年的心性与眼界，如果这少年没死，那对方的后半生一定能带领族人创造出一个比部落更加辉煌的时代！
但立刻，他又敏锐地想到参议员刚刚说过的话，城邦不是已经开始萌芽了吗？
少年都被害死了，这哪像城邦萌芽的样子？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这个少年的故事绝还没完！
果然，女参议员深吸一口气说：
“巧的是，同日傍晚，告别家人、追随少年脚步而来的一位传碑人发现了血腥的现场，并认出了遗骸——正是不久前才与他分别的初代传碑人！
“悲痛之后，他收敛遗骨，把这个消息带了回去，众人不知道少年的名字，于是自发立坟尊为‘传碑氏’，把他的生平功绩一字一句刻了上去。
“传碑氏的惨死，彻底引爆了荒原上所有中小部落的怒火，很多闻讯赶来的传碑人根本不信他是被野兽所杀。
“因为当时自愿跟随护卫少年的人已经不少，哪怕是最凶猛的庞虎，面对那么多手持锻造利器的青壮围攻，也得望风而逃。
“又因四族派来的人根本没有藏匿伪装的经验，行凶后只会最笨拙的掩盖脚印、留下兽血来伪装现场。
“很多知识丰富的传碑人赶到后，观其色、嗅其味、探其形，轻而易举就发现了伪装的端倪，并进而找到了人为痕迹，甚至直接锁定了幕后真凶四大族！
“大大小小的部落闻讯，迅速组织起青壮年，把他们武装起来，联军涌向四大族。
“到了第六年年中，面对人数数倍于自己、鞣制的皮革更坚韧、武器还更加锋锐的众部落战士，外强中干的四大族一触即溃，迅速溃败。
“第六年年末，四大族就几乎被打散，四族族长和长老伏诛，妇孺孩童青壮年在流亡中被其他部落吸纳接收，联军大胜。
“在用四族之血祭奠传碑氏之后，最初的几位传碑人站在坟前，号召众部落不要散去，一起去八十公里外的大平原开河垦田，创造一个能保护所有人的安全地带。
“他们准备用烧制的砖石砌墙抵挡猛兽，让所有人都能在里面安心繁衍生息。
“而且聚居一处，也能更好地继承传碑氏遗志、钻研与传播知识，大部分族长欣然答应，并约定秋收后率老幼和粮食汇合。”
到这里，女参议员的声音渐渐平缓下来。
她当然也对少年的死感到惋惜，但更令她关注的，是这个原始文明的未来！
“统帅，他们的语言里虽然还没有城邦的概念，但我们都知道，城邦的出现已是必然！”
说完最后一句，女参议员终于全部说完了，长吐一口气。
这七年里的故事确实一波三折，而且颇有种文明在绝境中演变的壮烈——哪怕它波及的范围并不大。
姜知序听完后，缓缓深吸一口气，抬眼问道：
“那么这次四大族覆灭战争，又死了多少人？我之前不是用文明沙盘的政策引导让他们和平共处了吗？”
女参议员迎着目光说：
“文明沙盘的政策引导不是强制性的，它有一个潜移默化生效的过程。
“说不定，此刻他们打破垄断、迎来这来之不易的和平，正是您当初引导的结果呢？
“换句话说，无论我们主观上怎么讲，我们对他们的干扰从一开始就已经在进行中了，而且，如影随形、贯穿始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