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工作队进场
电话铃响的时候,张伟刚把上一份文件签完字。
他拿起听筒。
“老张。”是赵卫国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来了。几辆212,没牌子,贴了白纸,写着工作队。到大门口了。”
张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按预案来。”他说,声音很稳,“你过去,先迎住,别起冲突。就说我马上到。”
“明白。”
“稳住场面,该说什么说什么,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提。”
“知道。”
挂了电话。
张伟坐在椅子里,没马上动。他看了眼窗外,天刚蒙蒙亮,晒谷场上空荡荡的。他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站起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边穿一边往外走。没去大门,先拐去了卫生室。
卫生室门开着,晓晓已经在了,正在整理药柜。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
“工作队到了。”张伟走到她身边,声音很低,“在大门口。”
晓晓的手顿了一下,脸色微微白了点,但很快稳住了。她点点头:“嗯。”
“你就在这儿,该干嘛干嘛。”张伟看着她,“看病,拿药,跟平时一样。有人问什么,照实说,但关于农场里具体的人和事,特别是……那些人,你不知道。”
“我懂。”晓晓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张伟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晓晓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咬了咬嘴唇,继续转身整理药柜,动作比刚才更慢,也更仔细。
张伟快步往农场大门走。
老远就看见几辆绿色的北京212吉普停在那儿,车身上贴着白纸,黑字写着:工作队。车旁边站着十几个人,有穿中山装的干部,有腰里别着枪的公安,还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带着几个学生,胳膊上戴着红布箍。
赵卫国正跟一个四十多岁、脸板得像块铁似的干部说话。那干部穿着洗得发白的蓝中山装,背挺得笔直。
张伟走过去。
“政委。”赵卫国看到他,侧身让开。
张伟朝那干部点点头:“我是张伟,团河农场政委。”
干部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眼神很锐利。“我们是北京市工作团派来的工作队。”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实的,“从今天起,团河农场的什么什么由我们全权负责。”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张伟,又看了一眼赵卫国。
“原班子,暂停主持工作,等候查。”
场门口几个刚出完早操的干警,听到这话,脸色都变了变,没人敢吭声。
张伟脸上没什么波动,点了点头:“我们配合工作。需要什么,尽管说。”
“现在,”干部说,“带我们去办公室。账本,仓库,全部要封。所有干部,原地待命,等候谈话。”
“好。”张伟侧身,“这边请。”
工作队一行人跟着张伟和赵卫国往场部走。
路上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农场里早起干活的犯人和职工,看到这阵势,都低着头加快脚步走开,眼神躲闪。
到了办公室,带队的干部一挥手,后面一个拎着帆布包的市委干部就上前了。
“账本。”他说。
会计看了眼张伟,张伟点点头。会计赶紧把一摞账本从柜子里抱出来,放在桌上。
市委干部拿起账本,翻了翻,从包里拿出封条和印泥。“啪”一声,盖上“工作组”的红印,贴上封条。
“从一九六一年到今天,一笔一笔,全都要查。”他说。
接着是仓库。
粮食库、种子库、农具库,一个个门被打开,工作队的人进去看一圈,然后“咔哒”锁上,贴上封条,派两个人守着。
“谁也不准动。”带队干部说,“动一下,按破坏处理。”
张伟全程跟着,没说话,只是看着。
封完仓库,带队干部看向张伟:“谈话室安排在哪儿?”
“原犯人接见室。”张伟说,“已经收拾出来了。”
“带路。”
接见室不大,窗帘拉上了,屋里只开了一盏灯。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记录本和钢笔。
第一个被叫进去的,是管财务的干事。
他进去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桌子对面坐着三个人:市局那个别着枪的公安,市委那个干部,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学生队员,手里拿着笔。
门关上了。
外面走廊里,其他等着被谈话的干部,大气都不敢出。
张伟和赵卫国站在稍远一点的窗边。赵卫国摸出烟,递给张伟一根,自己点上一根。
“来者不善啊。”赵卫国吸了口烟,低声说。
张伟没接话,只是看着那扇关着的门。他能隐约听到里面传出来的问话声,不高,但一句接一句,很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财务干事走出来,脸色发白,额头上都是汗。他看了张伟一眼点点头走了。
“下一个。”里面传来声音。
一个接一个。
问的话都差不多:谁多吃多占?谁开后门?谁跟犯人来往?谁有问题?
张伟一支烟抽完,又点上一支。
赵卫国有点沉不住气了:“老张,他们这……”
“沉住气。”张伟打断他,“咱们这儿,经得起查。”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他之前做的那些事,安排的那些人,埋的那些线,就像一张精心织好的网。现在,外面来了把剪刀。
就看这把剪刀,往哪儿剪了。
中午饭点,谈话暂停。
工作队员去农场食堂吃饭。张伟和赵卫国也去了,但没跟工作队坐一桌,自己找了个角落。
饭菜很简单,窝头,白菜汤。工作队员吃得很快,没人说话。
吃完饭,带队干部找到张伟。
“下午,我们的人会跟犯人、职工一起出工。”他说,“了解情况。你们不用特意安排,该干嘛干嘛。”
“明白。”张伟说。
下午,果然有几个工作队员换了衣服,混进了出工的队伍里。一边干活,一边跟旁边的人小声搭话。
“干部平时对你们怎么样?”
“口粮够吃吗?”
“有没有人收过你们东西?”
张伟站在场部办公室的窗户后面,看着晒谷场上那些混在人群里的工作队员。他叫来李主任。
“去,跟下面的人都打个招呼。”张伟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把嘴闭紧。特别是关于‘那些人’的事,谁敢漏一个字……”
他没说完,但李主任脸色一凛:“政委放心,我明白。”
李主任匆匆走了。
张伟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办公桌后。桌上那些没被查封的日常文件,他拿起来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知道,工作队的“扎根串连”才刚开始。晚上,他们肯定还会找那些“苦主”和“积子”开小会。
但他更知道,农场这几个月,他下的功夫,立的规矩,不是白费的。
铁板一块,不是说说的。
傍晚,张伟没回小院,一直在办公室。
赵卫国进来过两次,一次是说工作队的人去了后面棚区“视察”,一次是说有工作队员在找几个老职工“谈心”。
张伟只是点头,没多问。
天快黑透的时候,他才离开办公室,往小院走。
院子里,晓晓已经把饭做好了。很简单,粥,咸菜,一个炒白菜。
两人面对面坐下。
晓晓给他盛了碗粥,推过来。
张伟接过,喝了一口。
“今天……”晓晓轻声开口,又停住了。
“今天没事。”张伟说,“该查的查,该问的问。咱们这儿,干净。”
晓晓看着他,眼神里有很多话,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低头吃饭。
两人安静地吃着。
过了一会儿,张伟说:“FEN来了。”
晓晓抬起头。
“但咱们这儿,墙厚。”张伟看着她,“之前做的那些准备,演练的那些事,就是为了今天。只要内部不乱,外面就刮不进来。”
晓晓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桌子下面,握住了张伟的手。
握得很紧。
张伟反手握回去。
两人都没再说话,就这么握着,把剩下的饭吃完。
吃完饭,晓晓收拾碗筷。张伟走到院子里,点了支烟。
夜色里的农场,很安静。但他知道,这种安静下面,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有多少根弦在绷着。
工作队的屋子还亮着灯。
他的农场,他的家,他藏的这些人,现在都被推到了风口上。
但他不慌。
该布的局都布了,该练的兵都练了。
现在,就是见真章的时候。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
转身回屋。
明天,还得接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