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审查无功
天刚亮,张伟就坐在办公室了。
赵卫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眼圈有点黑。
“一夜没睡?”张伟问。
“眯了会儿。”赵卫国坐下,喝了口水,“工作队那边,灯也亮了一宿。”
张伟点点头,没说话。
窗外能听见脚步声,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是工作队员已经开始活动了。
“老张,咱们就这么干等着?”赵卫国放下缸子。
“不等还能咋的?”张伟看着他,“人家是来查咱们的,咱们越动,人家越觉得你有问题。不动,就是最好的动。”
赵卫国想了想:“你是说,以不变应万变?”
“对。”张伟站起来,走到窗边,“通知下去,农场所有部门,该干嘛干嘛。生产不能停,账目该咋记咋记,仓库该咋管咋管。尤其是那些……”他顿了顿,“特殊岗位的人,让他们该看病看病,该干活干活,就跟平时一模一样。”
“明白了。”赵卫国也站起来,“我这就去安排。”
“还有,”张伟叫住他,“跟下面所有人都打个招呼,工作队的同志问什么,照实说。但多余的话,一句都别说。特别是关于农场里来了哪些新人,都是干什么的,谁要是嘴快……”
“我懂。”赵卫国脸色严肃,“谁乱说,我第一个收拾他。”
赵卫国走了。
张伟坐回椅子上,点了支烟。
烟雾慢慢升起来。
他知道,这场审查,比的就是谁更沉得住气。他之前下的那些功夫,立的那些规矩,现在就是见真章的时候。
卫生室里,晓晓正在给一个孩子听诊。
孩子有点咳嗽,晓晓听得很仔细。
门外有脚步声,还有工作队员说话的声音,由远及近。
晓晓的手很稳,听诊器在孩子胸口慢慢移动。
“没啥大事,有点支气管炎。”晓晓对孩子的母亲说,“开点药,回去多喝热水,别着凉。”
“谢谢王大夫。”母亲抱着孩子走了。
晓晓低头写处方,钢笔在纸上沙沙响。
两个工作队员走了进来,在卫生室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药柜,又看了看病历本。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年轻队员走到晓晓桌前。
“王大夫是吧?”他问。
“嗯。”晓晓抬起头。
“工作忙吗?”
“还行,农场里人多,头疼脑热的不少。”
“听说你们这儿最近来了几个新大夫?”
晓晓心里紧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变化:“是来了几位同志,加强卫生室的力量。都是上面分配来的,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年轻队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正在整理器械的陈文远。
陈文远背对着他们,动作不紧不慢,就像没听见一样。
“行,你忙吧。”年轻队员没再多问,和同伴出去了。
晓晓等他们走远了,才轻轻吐了口气。
陈文远这时候转过身,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晓晓也点点头,继续写下一份病历。
场部办公室里,市委干部和那个市局公安正在翻账本。
账本很厚,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粮食入库多少,出库多少,损耗多少。
物资采购多少,发放多少,库存多少。
就连食堂每天用了多少柴火,都记得明明白白。
市委干部翻了一上午,眉头越皱越紧。
“有问题?”市局公安问。
“太清楚了。”市委干部放下账本,“清楚得有点不正常。”
“账目清楚还不好?”
“好是好,”市委干部点了点账本,“但这么清楚的账,要么是管理极其严格,要么就是提前准备好的。”
市局公安没说话。
下午,工作队开始找人谈话。
这次不光找干部,也找普通职工,甚至找了一些表现好的犯人。
问的问题都差不多。
干部有没有多吃多占?
口粮发放公不公平?
有没有人搞特殊化?
被问的人,回答也差不多。
“张政委和赵场长管得严,谁敢啊?”
“口粮都是按标准发的,没少过。”
“特殊化?咱农场最讲纪律,谁搞特殊化谁倒霉。”
问了一圈,啥也没问出来。
带队干部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张伟陪着带队干部在农场里巡视。
走到农田边上,社员们正在劳作,干得热火朝天。
“今年菜苗长得不错。”带队干部说。
“还行,”张伟说,“主要是社员们干劲足。”
走到仓库区,仓库里有工作队员正在里面清点。
带队干部走进去看了看。
粮食垛得整整齐齐,农具擦得干干净净,连地上都没什么灰。
“管理得不错。”带队干部说。
“应该的。”张伟说。
走到棚区,几个“劳改人员”正在清理牛粪,穿着破旧的衣服,干得很卖力。
带队干部看了几眼,没看出什么异常。
实际上,这几个人里,有两个是上个月才“接”回来的工程师,现在演得跟真的一样。
一圈转下来,天都快黑了。
带队干部没说话,背着手往回走。
张伟跟在旁边,也不说话。
回到场部,工作队员们正在食堂吃饭。
伙食不错,有菜有汤,还有两个荤菜。
“你们农场伙食挺好。”带队干部坐下说。
“干部和职工都一样,”张伟也坐下,“不能亏了干活的人。”
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
只能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
晚上,工作队的屋子里开了个小会。
“查了两天了,有什么发现?”带队干部问。
市委干部摇摇头:“账目太干净了,一点问题都找不出来。”
市局公安也说:“问了一圈,所有人对张伟和赵卫国的评价都很高,说他们管理严格,办事公道。”
戴眼镜的年轻队员犹豫了一下,说:“就是太干净了,反而有点……”
“有点什么?”带队干部看着他。
“有点不真实。”年轻队员说,“现在哪个单位没点问题?他们这儿就像一块铁板,针都插不进去。”
“你的意思是,他们提前准备好了?”
“有可能。”
带队干部沉默了一会儿。
“再查一天,”他说,“重点查生产记录,还有最近的人员变动。如果还查不出东西……”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第三天,工作队查了生产记录。
记录显示,团河农场今年的粮食产量比去年提高了百分之十五,蔬菜产量提高了百分之二十。
超额完成了上级下达的任务。
还查了最近半年的人员进出记录。
记录上显示,新来了几个技术人员,都是正规手续调过来的,档案齐全。
至于那些“特殊人员”,在正式记录上根本就不存在。
张伟早就把他们的身份做干净了。
下午,带队干部把张伟和赵卫国叫到办公室。
“张政委,赵场长,”带队干部看着他们,“这次审查,基本上结束了。”
张伟点点头:“我们配合工作。”
“经过这几天的审查,”带队干部说,“你们农场账目清晰,管理严格,生产积极,干部职工的精神面貌也很好。这说明,你们的工作是扎实的,是有效的。”
赵卫国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不过,”带队干部话锋一转,“现在外面形势复杂,你们作为领导干部,更要提高警惕,站稳立场。”
“我们明白。”张伟说。
“好,”带队干部站起来,“明天我们就撤了。走之前,开个会,把情况跟大家通报一下。”
“行。”
第二天上午,农场全体干部和职工代表在场部大院集合。
工作队的人站在前面。
带队干部拿着个笔记本,开始讲话。
“同志们,经过这几天的审查,我们对团河农场的工作有了全面的了解……”
他讲了大概十分钟。
主要内容就是,团河农场管理好,生产好,干部队伍好。
最后,他特别表扬了张伟和赵卫国。
“张伟同志和赵卫国同志,作为农场的主要领导,能够严格要求自己,扎实开展工作,带领全体干部职工取得了显著成绩。这种作风,是值得肯定的。”
下面响起了掌声。
张伟和赵卫国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讲完话,工作队就上车走了。
几辆212吉普开出农场大门,扬起一片尘土。
人走了,农场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大家都看着张伟。
张伟摆摆手:“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
人群慢慢散了。
张伟和赵卫国回到办公室。
关上门。
赵卫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出了口气。
“总算走了。”
张伟也坐下,点了支烟。
“老赵,你觉得他们真信了?”张伟问。
“信不信的,反正他们没查出东西。”赵卫国说,“这就够了。”
“是啊,”张伟吐了口烟,“没查出东西,就是最好的结果。”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这次能过关,”赵卫国说,“多亏了你之前把内部抓得紧。要是像以前那样松松垮垮,肯定得出事。”
“不光是我,”张伟说,“是咱们所有人都绷着这根弦。尤其是下面那些同志,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没漏。”
“这倒是。”赵卫国笑了,“咱们农场,现在真是铁板一块了。”
张伟也笑了笑,但笑容很快收了起来。
“不过,这次是过去了,下次呢?”他看着窗外,“外面的风不会停,咱们这儿,还得继续绷着。”
“我明白。”赵卫国站起来,“我去安排一下,让大家别松懈。”
“去吧。”
赵卫国走了。
张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烟慢慢烧到了尽头。
卫生室里,晓晓正在收拾东西。
陈文远走过来,低声说:“小王,工作队走了。”
“嗯,我听说了。”晓晓说。
“这次,多亏了张政委。”陈文远说,“要不是他安排得周全,咱们这儿……”
他没说完,但晓晓懂。
“陈老师,您放心,”晓晓说,“有他在,咱们这儿就乱不了。”
陈文远点点头,回去继续整理病历了。
晓晓走到窗边,看着场部办公室的方向。
她知道张伟现在肯定还在办公室里,在想事情。
他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但这次,晓晓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她想起工作队来的那天晚上,张伟握着她的手说“墙厚”。
现在想想,这墙不是砖砌的,是他用一个个日夜,一点点砌起来的。
有他在,这墙就倒不了。
晓晓转过身,继续收拾桌上的药品。
动作很轻,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