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新官上任
三天后,手续全办利索了。
早上七点半,张伟骑着自行车出了东郊民巷。他没直接去物资局,先拐到小学门口,看着晓晓把两个孩子送进校门。
“路上慢点。”晓晓推着车过来。
“知道。”张伟点点头,“中午孩子……”
“妈接,你放心。”晓晓说,“晚上等你吃饭。”
“行。”
两人也没多说,各自骑上车,一个往协和医院去,一个往西长安街蹬。
八点二十,张伟把车停在府右街北口附近。
眼前是个大院,红砖围墙挺高,顶上拉着铁丝网。双开的大铁门敞着,左边门墩上挂着块木牌子,白底黑字:北京市物资局。
门房里坐着个穿蓝制服的老头,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
张伟推车过去。
“同志,找谁?”老头放下缸子。
“我来报到。”张伟从兜里掏出介绍信。
老头接过去,戴上老花镜仔细看。看了两遍,他抬起头,眼神变了。
“张……张局长?”老头赶紧站起来,“您稍等,我这就通知办公室!”
“不用。”张伟摆摆手,“我自己进去就行。车放哪儿?”
“放这儿放这儿!”老头从门房出来,接过张伟的自行车,“我给你推进去,就停门房边上,丢不了!”
张伟笑了笑,迈步走进大院。
院子挺大。正对面是一栋三层的红砖楼,看着有些年头了,但维护得不错。楼前空地上,已经站了二十多号人,清一色的中山装,有老有少。
看见张伟进来,站在最前面一个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快步迎上来。
“张局长!欢迎欢迎!”男人伸出手,“我是办公室主任,姓王。接到通知说您今天来,我们在这儿迎接您。”
张伟跟他握了握手:“王主任,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王主任侧过身,开始介绍,“这些都是咱们局各处的处长、副处长。”
张伟挨个看过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但那笑里藏着什么,他看得明白——有好奇,有审视,有期待,也有那么点……不服。
“各位同志好。”张伟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我叫张伟,组织上安排我来物资局工作。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
没人说话,都看着他。
“我就说两点。”张伟继续说,“第一,工作要讲纪律。该谁管的事谁管好,该走的程序一步不能少。第二,办事要讲效率。全市的厂子、工地、单位都等着物资开锅,咱们这儿拖一天,外面可能就得停工一天。”
他顿了顿:“别的等熟悉了再说。先这样,大家回去工作吧。”
人群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始散开。各人回各人的办公室,脚步匆匆。
王主任陪着张伟往主楼走。
“张局长,您的办公室在三楼,我领您去。”
“好。”
两人上楼。楼梯是水泥的,扶手刷着绿漆。墙上贴着标语:“抓革命,促生产”、“大干快上,保障供应”。
三楼走廊尽头,一扇深色的木门。
王主任推开门。
办公室很大。朝南,窗户敞亮。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后是皮椅子。靠墙摆着两个文件柜,一个书架。墙角还有张单人床,铺着干净的床单。
“这办公室是原来老局长用的,我让人重新收拾了。”王主任说,“床是想着您有时候加班晚了,能歇会儿。您看还缺什么,我马上安排。”
张伟走到办公桌后,坐下试了试。椅子挺舒服。
“挺好。”他说,“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王主任松了口气,“还有,局里给您配了车和司机。车是伏尔加,司机姓刘,老司机了,技术好,嘴也严。车就在楼下,您随时用。”
张伟点点头。这待遇,明面上是副部级以上才有,但他们这种单位,局长配专车是惯例。
“行,我知道了。”张伟说,“你把最近半年积压的、需要局长批的文件都拿过来。还有,全市物资库存、调配情况的汇总报表,我也要看看。”
“好,我马上去办!”王主任转身出去了。
张伟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院子里,几辆解放卡车正在装货。工人们扛着麻袋、木箱,忙得满头汗。远处围墙边,是一排排的仓库,铁门紧闭。
这就是物资局。管着全市的钢材、木材、水泥、煤炭、汽油……所有紧俏物资,都得从这儿过。
权力很大。
责任也不小。
九点半,王主任抱着一摞文件进来了,放在办公桌上。
“张局长,这些是急件。这些是常规报表。这些是下面公司报上来的情况反映。”
“放这儿吧。”张伟坐回椅子上,“通知一下,十点半,开个局务会。各个副局长各处处长、副处长都参加。”
“好的!”
王主任出去后,张伟开始翻文件。
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钢材调配计划,有三个厂的指标拖了半个月没落实。燃料处的报告显示,有两个区的煤炭库存已经见底。建材处报上来,说水泥供应缺口百分之三十。
问题不少。
十点二十五,张伟拿着笔记本,走进三楼的小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看见他进来,所有人都停下交谈。
张伟走到主位坐下。
“开始吧。”他说,“从综合计划处开始,挨个汇报。挑重点说,现状、问题、下一步打算。每人不超过五分钟。”
综合计划处的处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他翻开本子,开始讲。
张伟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
接着是钢材处、木材处、建材处……
汇报进行了快一个小时。
张伟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刚才听了,有几个问题。”张伟声音平静,“第一,钢材处,红星钢厂和第三轧钢厂的三百吨指标,为什么拖了半个月?”
钢材处处长是个黑脸汉子,他擦了擦汗:“张局长,这个……运输车队安排不过来,而且……”
“我不要理由。”张伟打断他,“我要解决方案。最晚后天,这批钢材必须发出去。能不能做到?”
黑脸汉子一咬牙:“能!”
“好。”张伟转向下一个,“燃料处,东城区和宣武区的煤炭库存见底,你们处里知道吗?”
燃料处处长是个胖老头,他点点头:“知道,正在协调从河北调煤,但车皮紧张……”
“车皮紧张就想办法。”张伟说,“跟铁路局协调,走紧急通道。最晚大后天,煤要到位。有没有问题?”
胖老头犹豫了一下:“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张伟看着他,“全市几十万居民等着烧煤做饭取暖,等不起。”
胖老头深吸一口气:“是,保证到位!”
张伟又点了几个问题,每个都要求明确时限和责任人。
会议气氛越来越严肃。各处长坐得笔直,没人敢再打马虎眼。
“今天就到这儿。”张伟最后说,“刚才点到的几个问题,限期解决。解决不了,直接来找我说明原因。散会。”
人们陆续起身离开,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不少。
王主任凑过来:“张局长,您看这……”
“按会上说的办。”张伟站起来,“你盯着点。”
“明白!”
回到办公室,张伟喝了口水。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算是点着了。
下午两点,保卫科长敲门进来了。
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结实,穿着旧军装,腰板挺得笔直。
“张局长,您找我?”
“坐。”张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聊聊大院的安全情况。”
保卫科长坐下,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
“咱们局保卫科一共十五个人,分三班倒。门房归我们管,三个老同志轮流值班。大院围墙每周检查一次,仓库区二十四小时有人巡逻。”
“出入登记严格吗?”张伟问。
“严格。”保卫科长说,“外来人员一律登记,找谁、什么事、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出,都得写清楚。物资出库必须有调拨单,门卫核对无误才放行。”
张伟点点头:“夜间巡逻呢?”
“每晚三班,每班两个人,带着手电和警棍。重点巡查仓库区和办公楼。”
“最近有没有出过事?”
保卫科长想了想:“上个月,抓到一个临时工偷拿仓库里的螺丝,已经处理了。别的……没什么大事。”
张伟沉吟片刻:“这样,从今晚开始,夜间巡逻加一班。仓库区每个小时必须巡查一次,做好记录。门房的登记本,每天下班前送到我办公室,我要看。”
“是!”保卫科长在本子上记下。
“还有,跟下面仓库的保卫人员也打个招呼,都打起精神来。”张伟说,“物资是国家的,也是咱们的责任。丢一根钉子,都是失职。”
“明白!”保卫科长站起来,“张局长,您放心,我一定落实好!”
“去吧。”
保卫科长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张伟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这局长,不好当啊。
傍晚六点,张伟下楼。
那辆黑色的伏尔加已经停在楼门口。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师傅,看见张伟出来,赶紧下车打开后门。
“张局长,回家?”
“嗯,东郊民巷。”
车子开出大院,汇入下班的车流。
张伟看着窗外。自行车流像潮水一样,人们脸上带着一天的疲惫,也带着回家的急切。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四合院门口。
“刘师傅,明天早上七点半来接我。”
“好的张局长!”
张伟下车,推开院门。
堂屋里亮着灯,饭菜香味飘出来。
“回来啦?”晓晓从厨房探出头。
“嗯。”张伟脱了外套挂好,“孩子呢?”
“屋里写作业呢。”晓晓端着一盘炒鸡蛋出来,“洗手吃饭。”
饭菜摆上桌。一盘炒鸡蛋,一盘猪肉炖粉条,还有中午剩的馒头。
两个孩子跑出来,围着桌子坐好。
“爸,你今天上班怎么样?”张承安问。
“还行。”张伟夹了块鸡蛋,“就是事多。”
“局长是不是特别大?”张晓宁眨着眼睛。
“大不大,都得干活。”张伟笑了,“快吃饭。”
吃完饭,晓晓收拾碗筷,张伟陪着孩子们看了会儿书。八点多,把孩子哄睡了。
两人回到自己屋里。
“累了吧?”晓晓给他倒了杯水。
“还行。”张伟接过杯子,“就是刚接手,千头万绪的。”
“慢慢来。”晓晓在他旁边坐下,“爸给你安排这个位置,是信任你。”
“我知道。”张伟喝了口水,“就是压力大。全市的物资都从这儿过,哪一环出问题,都可能影响一大片。”
晓晓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对了,”张伟想起什么,“局里给我配了车和司机,以后早上我送孩子上学吧。”
“嗯。”
两人又聊了会儿家常。晓晓说医院今天来了个疑难病例,几个主任会诊了半天。张伟说局里有个老处长,下个月要退休了。
夜深了。
张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局长办公室很大,很气派。
权力也很大。
但这权力背后,是沉甸甸的责任。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更多事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