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深夜里航行的人

张伟刚挂断和苏婉晴的电话，书房门就被敲响了。

“进。”

艾米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脸上带着点完成任务的轻松。“老板，搞定了。苏小姐那边我已经对接完，她说明天上午专家名单一定能发过来。国内那几个顶尖的民俗学和古代文学大牛，她都有路子接触，钱不是问题，关键是学术声誉和保密，她说她会处理。”

“嗯。”张伟把手机放桌上，“坐。”

艾米莉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平板放在一边。“另外，市场预售方案加速的事，我也跟莎拉同步了。她那边已经开始调整方案框架，重点突出‘沉浸式神话体验’和‘创始会员独家权益’，一周内出初稿，问题不大。”

她说完，看着张伟。“还有别的要立刻办的吗？”

张伟摇摇头。“没了。急事就这些，剩下的按部就班。”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森林像一块巨大的黑绒布。

“你吃饭没？”张伟问。

艾米莉愣了一下，看了眼手表。“还没。刚忙完这些，忘了。”

“我也没吃。”张伟站起来，“让厨房简单弄点，一起吃吧。顺便听听你这次去纳帕，除了报告上写的，还有什么别的。”

“行啊。”艾米莉也站起来，笑了笑，“正好我也饿了。让-皮埃尔应该还没休息。”

两人没去正式餐厅，就在庄园小厨房隔壁的早餐室里吃了顿简单的晚餐。煎鳕鱼，烤蔬菜，一点面包。让-皮埃尔问要不要开瓶酒，张伟说不用。

吃饭的时候，艾米莉话多了起来。

“工地那边，现在一天一个样。”她切着鳕鱼，“良先生是真牛，那帮从国内来的老师傅也是真拼。语言不通，就靠比划，靠画图。我亲眼看见一个苏州来的李师傅，为了跟一个美国施工员解释斗拱的榫卯怎么接，直接拿块木头现场削了一个模型出来。那美国哥们看完，眼睛都直了，直喊‘amazing’。”

张伟听着，没打断。

“王教授那边，压力是挺大。”艾米莉喝了口水，“我走之前跟他聊了十分钟，他桌上堆的書和稿纸，都快把他埋了。头发好像真白了不少。但他眼里有光，你懂吗？就是那种……憋着一股劲，非要弄出个名堂的光。你让他三天出报告，他估计得熬两个通宵。”

“熬也得熬出来。”张伟说，“‘形’可以等，‘神’等不了。没有故事，那些房子就是木头架子。”

“我明白。”艾米莉点头，“所以你跟苏小姐说，请国内顶尖专家来背书，这步棋走得对。王教授编的故事，再有这些学术大牛站台，可信度立马就上去了。以后那些来参观的高端客户，一听，‘哦，这是北大某某教授、社科院某某研究员都认可的神话体系’，那感觉完全不一样。这钱花得值。”

张伟看了她一眼。“你悟得挺快。”

“跟你学的呗。”艾米莉笑了，“耳濡目染。以前我觉得做生意就是赚钱，现在觉得，有些生意，赚的是比钱更重要的东西。比如……话语权？或者说，定义文化的权力？”

张伟没否认。

吃完饭，两人没立刻回书房。艾米莉提议去露台坐坐，张伟说好。

露台不大，对着后面的花园。晚上有点凉，艾米莉拿了条薄毯子披上。张伟就穿了件衬衫，站在栏杆边。

“这次回来，感觉你有点不一样。”艾米莉忽然说。

“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艾米莉想了想，“就是……更沉了。以前你也稳，但现在是那种……心里装着特别大一个东西，压着的沉。虽然你在处理事情的时候，还是很果断，甚至有点霸道。但独处的时候，感觉不一样。”

张伟没接话，看着下面黑乎乎的花园轮廓。

“是因为那个‘文化方舟’的事吗？”艾米莉问，“你上次在纳帕山上跟我说的。要把‘蓬莱’建成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精神家园。”

“有一部分是。”张伟说。

“那另一部分呢？”艾米莉问完，自己又摆了摆手，“算了，你不用告诉我。每个人心里都有点不能跟别人说的事。我也有。”

她走到张伟旁边，也靠着栏杆。

“我就是觉得，咱们俩现在这样，挺有意思的。”艾米莉说，“你出钱，出想法，我出力，跑腿，协调，把你想的东西落地。你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去做。我觉得我做得好，你会肯定。我觉得我懂了你想干什么，你会觉得我这人还行。”

她顿了顿。

“就像……深夜里，两条各自航行的船。偶尔靠到一起，交换点物资，分享点灯光和温暖。然后天亮之前，又各自开走，继续走自己的航线。不绑在一起，但知道对方也在海里，没沉。这种感觉，挺自由的，也挺……真实的。”

张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夜色里，艾米莉的侧脸轮廓有点模糊，但眼睛很亮。

“你这个比喻，不错。”张伟说。

“是吧？”艾米莉笑了，“我也觉得。我不需要知道你所有的秘密，我们只需要知道，在现在这条航线上，我们可以彼此信任，把后背交给对方。这就够了。追问太多，反而没意思。成年人嘛，有点边界感，关系才能长久。”

“你倒是想得通透。”张伟说。

“不然呢？”艾米莉耸耸肩，“你这人，浑身上下都是谜。我要是个好奇心重的，早把自己憋死了。但我不是。我选择接受这种‘设定’。反正跟你干，刺激，有成就感，钱也给够。至于核心秘密？你愿意说，我听着。你不说，我就当没这回事。我只要确保，你吩咐的事，我办得漂亮，咱们这条船，能一直开下去，就行。”

她说得很直白，很坦诚。

张伟心里那块一直绷着的弦，稍微松了一点。

他遇到过很多人。六零年代那些为了一口吃的就能拼命的老乡，现代那些为了一点利益就能翻脸的所谓朋友。像艾米莉这种，聪明，有能力，有野心，但又懂得分寸，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能把合作关系和私人边界处理得这么清爽的，很少。

“那就这样。”张伟说，“你继续做你的事，我继续做我的事。需要你知道的，我会告诉你。不需要你知道的，你别问。该给你的，不会少你。”

“成交。”艾米莉举起手里并不存在的酒杯，虚空碰了一下。“我就喜欢这种简单直接的合作模式。比那些整天把‘信任’、‘忠诚’挂在嘴上，背地里却互相算计的强多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艾米莉把毯子裹紧了些。“有点冷了。进去吧？”

“嗯。”

两人回到书房。壁炉里的火已经生好了，屋子里暖烘烘的。

艾米莉在壁炉边的沙发上坐下，蜷起腿。

她又说了几件工地上的琐事，哪个工匠想家了，哪个本地施工队抱怨中餐太辣，莎拉怎么用一些小礼物安抚环保组织的人。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头歪在沙发靠背上，眼睛闭上了。

她太累了。从美国飞回来，时差还没倒，又处理一堆紧急事务，神经一直绷着。

张伟没叫醒她。他轻轻地把她抱了起来，抱到卧室。放到床上，给她轻轻盖上被子。这时艾米莉睁开了眼睛，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张伟，双手环住张伟的脖子。

“嗯……”艾米莉含糊地应了一声，往毯子里缩了缩，又睡着了。

张伟躺在床上，两眼看着房顶。

深夜里航行的人。

艾米莉这个比喻，确实贴切。

他是在深夜里航行。不止是在两个时代之间穿梭，更是在两种人生、两种责任、两种秘密之间，孤独地掌着舵。

以前他以为这条船上只有他自己。

现在，好像多了个乘客。不，不是乘客，是瞭望手。她不去探究船舱底部引擎的奥秘，她只管看好前面的海况，提醒他哪里有暗礁，哪里有风浪，顺便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热茶。

这种关系，不沉重，不黏腻，恰到好处。

他需要这种恰到好处。

蓬莱项目需要她，他的海外商业版图需要她，甚至他这种分裂的人生状态，也需要这么一个聪明、懂事、不过线的人在旁边帮着打理。

这就够了。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先睡会儿。明天，还有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