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封账立威

车开回物资局大院。

张伟下车，对小刘说：“你跟我上来。”

“是，局长。”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楼。走廊里碰到几个科室的人，都停下脚步打招呼：“张局长。”

张伟点点头，没多说话。

进了办公室，门一关。

“坐。”张伟指了指沙发，自己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小刘没坐，站着说：“局长，三号仓库那些单据，我昨晚又仔细对了一遍。”

“说。”

“问题比之前想的还多点。”小刘翻开手里的笔记本，“光是劳保手套，从去年十月到现在，账面出库四万两千四百双，但实际能对上调拨单位正式收据的，只有三万一千一百双左右。剩下那一万一千三百双，出库单上写的理由五花八门，‘临时借调’、‘损耗核销’、‘支援兄弟单位’，后面附的单据，大部分就是一张白条，上面签个名，有的连日期都没有。”

张伟点了根烟：“签名能看清是谁吗？”

“大部分签的是‘李’，”小刘说，“三号仓库三个姓李的保管员，李建国、李卫东、李红军。我比对过笔迹，像是李卫东的，但不敢完全确定。还有几张签的是‘王’，笔迹有点潦草，像是王有福的。”

“王有福？他不是后勤科的人吗？”

“对，他是后勤科的办事员。”小刘说，“但奇怪的是，有几张从三号仓库出库肥皂的单子，签的也是‘王’，而且出库理由写的是‘科室福利发放’。”

张伟吸了口烟，烟雾在办公室里散开。

“意思是，后勤科的人，能直接签条子从三号仓库拿东西？”

“从单据上看，是这样。”小刘点头，“而且不止肥皂。电灯泡、扫帚、甚至还有油漆，都是这么出去的。单子开了，东西拿了，后面就没下文了。仓库台账上这些东西都算‘已出库’，但具体去了哪儿，查无实据。”

张伟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这些东西，值多少钱？”

“我粗略算了下，”小刘看着笔记本，“光是有问题按计划价算，就小一万块钱了。加上肥皂、灯泡、油漆这些杂七杂八的，总价值大概在一万三千五到一万六千块之间。这还只是三号仓库一个点，时间跨度也就半年多。”

一万多块。

在八十年代初，这不是个小数目。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

张伟没说话。

小刘等了会儿，小声问：“局长，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把李卫东、王有福他们叫来问问？”

“先不急。”张伟说，“打草惊蛇没用。你把刚才说的这些，一样一样，时间、物品、数量、问题单据的编号、疑似经手人，全部列清楚，做成一份书面材料。证据要扎实，一笔是一笔。”

“好的局长，我回去就整理。”

“还有，”张伟看着他，“光查问题不行，得想想怎么堵住这个口子。你琢磨琢磨，起草一个咱们局内部物资分配、尤其是计划外物资管理的透明化监督条例草案。核心就几条：所有物资出入库，必须单据齐全，谁经手、谁批准、调拨给哪个单位、用于什么用途，都得写明白，签字要规范。定期盘点，账实必须相符。设立内部审计，不定期抽查。把条文弄出来，回头上会讨论。”

小刘愣了一下：“局长，让我起草条例？”

“怎么，不敢？”

“不是不敢，”小刘赶紧说，“就是……这么重要的制度文件，我经验可能不够。”

“经验都是干出来的。”张伟说，“你先把初稿弄出来，有问题再来问我。记住，条文要细，要有可操作性，不能光喊口号。”

“明白了局长！”小刘挺直腰板，“我一定尽力弄好。”

“嗯，去吧。材料抓紧。”

小刘转身要走。

“等等。”张伟又叫住他，“这事，就你我知道。材料整理好之前，别跟任何人提。”

“我明白，局长。”

小刘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张伟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钱进。

三号仓库是他分管的，后勤科也在他职权范围内。李卫东、王有福，都是他手下的人。

上次谈话，已经敲打过他。看来，没起作用。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当回事。

张伟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

“喂，钱局吗？我张伟。现在有空的话，过来一趟，有点事想再跟你聊聊。”

电话那头，钱进的声音顿了一下，才传来：“张局长啊，好的好的，我马上过去。”

没两分钟，敲门声响起。

“进。”

钱推进门进来，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张局长，您找我？”

“坐。”张伟指了指对面椅子。

钱进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局长，是不是三号仓库盘点的事有结果了？我正要跟您汇报呢，我已经严厉批评了孙主任，让他深刻检讨，并且要求仓库全体人员加强学习，坚决杜绝类似账实不符的情况再次发生……”

张伟抬手打断他。

“钱局，检讨和学习先放一放。”张伟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放在桌上，推到钱进面前，“你看看这个。”

钱进低头看去。

是几张出入库单据的复印件。字迹有点模糊，但能看清物品是“劳保手套（棉）”，数量是“伍拾双”，出库理由是“临时调拨”，后面附的单据，就是一张白条，上面签了个“李”字，没有日期，没有调往单位。

“这是……”钱进抬起头，脸上笑容有点僵。

“三号仓库的出入库记录。”张伟说，“我随便抽了几张。像这样的单子，不止一张。钱局，你是分管领导，你觉得这种‘临时调拨’，手续规范吗？”

钱进拿起那几张复印件，假装仔细看了看，然后放下。

“这个……确实不规范。”钱进说，“可能是下面同志图省事，或者当时情况紧急，没来得及走正规手续。张局长，您放心，我回去一定严肃处理，坚决纠正这种不正之风！”

“情况紧急？”张伟看着他，“什么紧急情况，需要一次性调拨五十双手套，连调给谁都来不及写？”

钱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可能是支援哪个抢修工地？或者……防汛应急？”钱进支支吾吾，“下面的事情，有时候确实比较杂，我也不能每件都……”

“你不能每件都清楚，这我理解。”张伟说，“但你是分管领导，仓库管理出现这么明显的漏洞，你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这不是一句‘下面同志图省事’就能糊弄过去的。”

钱进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

“张局长，您批评得对，是我失职，我检讨。”钱进说，“我向您保证，类似问题，绝不会再发生！”

“光保证没用。”张伟把复印件收回来，“我已经让小刘牵头，成立一个内部审计组。第一站，就是全面审计三号仓库过去一年的所有账目和出入库记录。每一笔账，每一张单子，都要查清楚。”

“内部审计组？”钱进愣了一下，“局里……没这个先例啊。”

“现在有了。”张伟说，“物资局管着全市的物资分配，我们自己家里的账都算不明白，怎么服众？审计组不光查三号仓库，以后各科室、各仓库，都要定期接受审计。这是制度。”

钱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另外，”张伟接着说，“局里正在起草一个《内部物资分配透明化监督条例》草案，过几天会发下去征求意见。核心就是加强监管，堵塞漏洞。钱局，你是老同志了，到时候多提提意见。”

钱进脸色发白，点了点头：“好的，张局长，我一定认真学习，全力支持局里的决定。”

“嗯。”张伟摆摆手，“没别的事了，你先去忙吧。”

钱进站起来，脚步有点虚浮地走了出去。

门关上。

张伟能想象到，钱进现在心里肯定七上八下。

审计组要查三号仓库，条例要公开征求意见。这两把火放出去，就是明白告诉所有人：我张伟不仅要查具体的事，还要立长远的规矩。

下午，张伟让小刘把起草好的《内部物资分配透明化监督条例（征求意见稿）》先拿给他看。

小刘效率很高，初稿已经出来了。

张伟仔细看了一遍。条文写得挺像样，明确了物资出入库的全流程要求，规定了定期盘点和内部审计的频次，还设立了举报渠道，这效率杠杠的。

“可以。”张伟把稿子递回去，“稍微修改一下，语句再精炼点。明天上午，印发给各科室、各仓库，广泛征求意见。同时下发通知，正式成立局内部审计组，组长由你担任，组员从财务科和办公室抽调，要可靠。审计组的第一项任务，就是对三号仓库进行全面审计，立即开始。”

“我当组长？”小刘有点意外。

“怎么，怕得罪人？”

“不怕！”小刘立刻说，“局长信任我，我一定把工作干好！”

“记住，审计要依规依据，客观公正。查出的问题，不管涉及到谁，一律按条例和纪律处理。”张伟说，“有什么阻力，直接向我汇报。”

“明白！”

第二天上午，两份文件同时出现在了物资局各个科室和仓库的办公桌上。

一份是《内部物资分配透明化监督条例（征求意见稿）》。

一份是《关于成立局内部审计组及开展三号仓库审计工作的通知》。

局里一下子炸锅了。

“看见没？内部审计组！组长是小刘！”

“这是动真格的了啊。三号仓库，那不是钱副局长分管的吗？”

“啧啧，条例都出来了，这是要立规矩啊。”

“张局长这手腕，硬得很。”

钱进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看着桌上的两份文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拿起电话，想拨个号码，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现在打电话，说什么？求情？晚了。

审计组已经成立了，通知都下了。小刘那个毛头小子，带着人已经去三号仓库了。

他现在只能祈祷，李卫东、王有福那些人，手脚做得干净点，别查出太多要命的东西。

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就凭那些白条，问题就小不了。

正烦躁着，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后勤科的王有福，一脸慌张。

“钱局，出事了！”王有福压低声音，“审计组的人来了，正在仓库查账呢！他们把去年所有的出入库记录都搬出来了，一张一张对！李卫东已经被叫去问话了！”

钱进心里一沉。

“慌什么！”他强作镇定，“账目没问题，怕他们查什么？你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自己乱了阵脚！”

“可是钱局，那些白条……”王有福欲言又止。

“什么白条？”钱进瞪了他一眼，“我不知道什么白条！你记住，所有物资出库，都是按程序办的，都有正当理由！明白吗？”

王有福看着钱进的眼神，咽了口唾沫，点点头：“明……明白了。”

“出去吧。”钱进挥挥手。

王有福慌慌张张地走了。

钱进靠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话骗不了自己，更骗不了审计组。

张伟这一手“封账立威”，接着就是“审计开刀”，现在又抛出“条例建制”。

三板斧下来，招招都冲着他来。

这局长，是要把他往死里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