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师傅与肉香
第二天天刚亮,张伟就轻手轻脚起了床。同屋的张强还在熟睡,发出均匀的鼾声。他洗漱完毕,下楼去食堂吃了早饭——玉米面窝头、咸菜、稀粥。然后在宿舍楼前的空地上活动了会儿筋骨,压腿,伸展,直到身上微微发热。
八点整,上班号隐约传来。他整理好警服,抚平衣襟,深吸一口气,朝王副处长办公室走去。
敲门。
“进。”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推门进去,王副处长正伏案看文件,头也没抬:“大伟来了?先坐,等我把这份看完。”
张伟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静静等待。办公室里只有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挂钟的滴答声。
大约五分钟后,王副处长摘下钢笔帽,合上文件夹,站起身:“走,带你去乘警大队。”
乘警大队在另一栋楼,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在说话。王副处长带着张伟径直走到最里面一张办公桌前,桌后坐着一位四十多岁、脸庞黝黑、身材敦实的汉子。
“老刘,”王副处长开口,“这是张伟,新分来的。小伙子不错,培训成绩前五,人也机灵。交给你了。”
刘队长立刻站起身,目光快速扫过张伟,脸上露出爽朗的笑:“王处长您放心!到了我这儿,保管给您带出个好兵!”
王副处长点点头,拍了拍张伟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刘队长坐回椅子,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小张。”
张伟没全坐,只挨了半边椅子,身体前倾,姿态恭敬。
“想跑哪趟线?”刘队长开门见山,“心里有个谱没?我好给你安排师傅。”
张伟挺直腰板:“报告队长,我服从组织分配。哪里需要,我就去哪里。”
刘队长笑了笑,打量着他:“听说……你跟张强住一个宿舍?”
“是,队长。宿舍现在就我们俩。”
“那小子还等着分房呢,只能住宿舍。”刘队长抽了口烟,“这样,你见习期这一年,就先跟着张强跑吧。让他当你师傅。你俩熟,住一块儿也方便。他跑北京到哈尔滨那趟线,活儿不轻松,但张强踏实,业务熟,你多跟他学。”
“是!我一定认真工作,多向张强同志学习!”张伟声音响亮。
“车是明天下午七点发,你到时候直接找张强,跟着他上车就行。”刘队长详细交代,“路上大概两天,有时候晚点。到了哈尔滨,乘务组在当地休整两天,然后跟车返回。回来以后,你们能休息两天。”
他顿了顿:“一般见习警员,不跟车的时候得回队里帮忙,写材料、打杂。你这……我就不硬性安排了,跟着张强好好学,尽快把业务摸熟就行。平时没啥特别通知,你就按排班走。领工资、开会,会提前通知。”
“明白,队长。”
“对了,”刘队长想起什么,“你去趟财务科。培训期间也有工资,人家早前问过你。把该领的领了。”
张伟起身,准备告辞。忽然想起一事,又停下:“队长,还有个问题……咱们配枪,是每次出车前申请,还是……”
刘队长“噗嗤”乐了,烟差点呛着:“你小子!想得倒美!第一年是见习警员,没有独立执法权,哪能配枪?好好表现,等转正了再说!真想摸枪,可以打报告去靶场练习。”
“是!谢谢队长!”张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从挎包里掏出两包茶叶、一条用油纸包好的腊肉,还有一小包奶粉,轻轻放在刘队长办公桌一角。
“队长,”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托人弄了点东西,您别嫌弃,拿回去尝尝。”
刘队长目光扫过那些东西,在奶粉上多停了一瞬——这年头,奶粉可是金贵玩意儿。他脸上的笑容深了些,站起身,用力拍了拍张伟的肩膀:“你这孩子……行,这次我收了。以后都是自己人,不用搞这些,好好工作,就是最好的心意。”
“哎,记住了!”张伟这才真正告辞。
财务科在一楼。推门进去,只有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小姑娘在桌前打算盘。张伟报了名字。
小姑娘抬起头,圆脸上带着点嗔怪:“张伟?你可算来了!全处就你一个不着急领工资的,人家都是月初一号一大早就排队!”
张伟嘿嘿一笑,摸摸后脑勺:“同志,不好意思,我之前封闭培训,刚回来。”
“哦……对,想起来了。”小姑娘脸色缓和了些,翻开厚厚的工资簿查找。
张伟趁机从兜里掏出五六颗大白兔奶糖,放在她桌边:“同志,辛苦。这点糖,给你甜甜嘴。”
小姑娘眼睛一亮,迅速剥开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混地说:“真甜……谢啦!”
她翻到张伟那页,念道:“见习警员,第一年月工资三十元,加补贴九块,一共三十九。你这个月刚报到,补贴没有。这是你的工资,三十块整。以后记住了,每月一号发工资。”
“哎,好,谢谢同志!”张伟接过那三张“大团结”和几张零散票证,仔细收好。
回到宿舍,张强正跷着腿躺在床上看报纸,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分哪儿了?跟哪个师傅?”
张伟走到他床边,立正,故意绷着脸,粗声粗气道:“报告张强同志!乘警大队刘队长命令:见习警员张伟,即日起跟随张强同志学习!请张强同志多多指教!”
张强“噌”地坐起来,报纸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啥?跟我?不是……那么多老乘警,轮也轮不到我带徒弟啊?”
张伟垮下脸,一屁股坐到自己床上:“咋地?嫌弃我?”
“不是不是!”张强连忙摆手,脸上又是惊讶又是藏不住的喜色,“我的意思是……我资历浅,还以为得再熬两年呢。刘队真这么说的?”
“那还能有假?”张伟笑了,“刘队说咱俩住一屋,熟,让你带我上手快。”
“嘿!这好事儿!”张强一拍大腿,乐了,“这不等于给我派了个帮手吗?太好了!来来来,徒弟,先给师傅倒杯水!”
“美得你!”张伟抓起枕头扔过去,“现在又不是上班时间!”
两人笑闹一阵。张强才正色道:“说正经的,明天下午七点的车,北京到哈尔滨。两天两夜,有时候晚点个把钟头。今天没啥事,明天上车我再跟你细说规矩。记得去器械科领副手铐和警棍,带上笔记本。车上得做记录。”
张伟想起早上的事,乐道:“我还跟刘队长申请配枪来着,问他是不是上车前领。结果队长说:‘你小子,见习警员还想配枪?’”
张强哈哈大笑,笑得直捶床板:“你可真敢想!好好干,争取立功,早点转正。转了正就能申请配枪了。”他凑近些,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男人嘛,谁不爱那玩意儿?有机会哥带你去靶场,子弹管够!就是不让带出来。”
两人聊了一上午,越聊越投机。中午,张伟拉着张强:“走,强哥,我请你吃饭,拜师宴!”
两人来到常去的国营饭店。正是饭点,店里却没几个人,透着冷清。墙上的菜单牌子,大半都翻到“今日无”那一面。
“得,又是白菜土豆。”张强撇嘴。
张伟走到窗口,朝里面喊:“师傅!炒两个菜!”
里面走出来一个系着白围裙、满脸油光的中年汉子,手里还拎着锅铲:“两位同志,今儿就炒白菜、炖土豆,没别的。”
张伟凑近窗口,压低声音:“师傅,我要是能弄来肉,您能给加工一下不?”
厨师眼睛“唰”地亮了,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也压低了:“能啊!太能了!实话跟您说,我他妈一个厨子,天天炒白菜炖土豆,这手艺都快废了!您要有肉,拿来!加工费我一分不要,您就……匀我一小条,让我也沾点荤腥就成!”
“成!您等着!”张伟回头对一脸懵的张强说,“强哥,你坐会儿,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不等张强反应,他转身就跑出了饭店。大约十分钟后,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拎着一条肥瘦相间、足足有二斤多的猪肉!
“师傅!肉来了!”他直接把肉递进窗口。
厨师接过肉,手指捏了捏肥膘,脸上笑开了花:“好肉!同志您稍坐,马上就好!”
不到半小时,热气腾腾的菜端了上来:一大盘干辣椒炒肉,红亮油润,香气扑鼻;一盘白菜炒肉片;还有一大盘清炒土豆丝。分量都十足。
厨师老刘亲自端出来的,把菜摆好,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站着。
张伟直接开了瓶二锅头,拿了三个杯子:“刘师傅,一起坐下,喝一杯!”
“这……这哪好意思……”刘师傅嘴上推辞,眼睛却看着那盘炒肉。
“坐坐坐!都是自己人,客气啥!”张强也招呼。
刘师傅这才半推半就地坐下。三杯酒倒满。
“来,刘师傅,强哥,我敬你们!”张伟举杯。
一杯下肚,气氛立马热了。刘师傅夹了块肥瘦相间的肉片放进嘴里,眯着眼慢慢嚼,长长叹了口气:“香……真他娘的香……不瞒两位,我这干厨子的,也小半年没正经吃过肉了。今天真是沾了两位同志的光!”
“刘师傅您客气,”张伟给他夹菜,“以后我跟强哥跑车,指不定从哪儿能弄点稀罕吃食。拿回来,还得麻烦您给掌勺。”
“那没问题!”刘师傅拍着胸脯,“您二位只要有肉,不管啥时候,哪怕半夜,敲我家门,我立马起来给您做!我也跟着解解馋!”
三人说说笑笑,两瓶二锅头很快见了底。张伟要结账,刘师傅死活拦着:“酒钱算我的!菜是您自个儿的肉,我就出了把力气,哪能再收钱!”
最后拗不过,酒钱刘师傅死活付了,张伟结了饭钱——其实也没多少钱。
走出饭店时,阳光正好。张强搂着张伟肩膀,打了个满足的饱嗝:“行啊,师弟!你这路子可以!跟着你,看来以后油水少不了!”
张伟笑着,没说话。他心里清楚,在这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一口肉,一杯酒,往往就是最快打开局面的钥匙。
明天,就要真正踏上列车,开始他作为乘警的第一次远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