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数据汇流，预测初成

三天后，张伟办公室。

桌上摊开一堆表格，堆得跟小山似的。

小刘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一条一条地念。

“局长，各科室的基础数据，陆陆续续都报上来了。”

“钢材类，老钱那边报得最快，数据也最全。局直属一号库、三号库，加上各区县代管仓库，螺纹钢、角钢、工字钢……库存总数是八千七百四十五吨。”

“但是，”小刘翻了一页，“跟咱们审计组上次盘点的数，对不上。差了大概三百吨左右。”

张伟头都没抬，手里拿着支红蓝铅笔，在一张汇总表上画着。

“差在哪？”

“主要差在几个区县的代管库。”小刘说，“他们报上来的数，有的写着‘估算’，有的项目根本没填。还有几个仓库，报上来的库存数，比他们上个月报给计划科的月报数，少了不老少。”

“为什么少？”

“说是‘自然损耗’、‘保管损耗’。”小刘顿了顿，“还有的干脆没写原因。”

张伟放下铅笔。

“让小李去跑一趟。”

“啊？”小刘一愣。

“他不是新来的，正需要熟悉情况吗？”张伟说，“你给他列个单子，哪些仓库数据有问题，哪些项目没填，让他带着表格，一家一家去问，去仓库里亲眼看看。账实不符的，让他问清楚原因，记下来。”

小刘赶紧在本子上记。

“还有水泥。”张伟指了指桌上另一摞表格，“市建材公司报上来的数，跟建委那边掌握的项目需求量，根本对不上。他们报库存充足，建委那边喊缺口巨大。这里头肯定有一边在糊弄。”

“我让小李也去建材公司的仓库看看？”

“对。”张伟点头，“不光看，还得问。问他们的出货记录，问最近都往哪些工地送过货。别听他们嘴上说，看单据。”

“汽油柴油这块更乱。”小刘翻到另一页，“各厂矿企业报上来的月度消耗量，波动大得没边。同一个厂，上个月报耗油五十吨，这个月就报八十吨。问他们，就说生产任务紧了，车跑得多了。”

“让他们提供行车记录，加油记录。”张伟说，“拿不出来，就按他们报的最低那个月算。想多要指标？行，拿证据来。”

小刘刷刷地记。

“煤炭数据相对好点，毕竟年前刚折腾过一回。”小刘说，“但民用煤和工业煤混在一起报，取暖用和生产用分不清。这预测起来麻烦。”

“分。”张伟说，“必须分清楚。你让统计科的人，按往年的比例，结合各工厂的锅炉型号、各居民区的采暖面积，先估一个数出来。不准没关系，先有个基准线。”

“好的局长。”

“给你两天时间。”张伟看着小刘，“把你手上这些乱七八糟的数据，整理成一份问题清单。哪些是数据缺失，哪些是明显造假，哪些是口径不一致。整理完，连同原始报表，一起拿给我。”

“两天？”小刘吸了口气。

“对，两天。”张伟说，“小李那边，让他抓紧跑，能跑几家是几家。跑不完的，标记出来。咱们要的，不是一份完美无缺的报告，是要知道这家底到底有多‘浑’。”

小刘用力点头：“明白！”

“去吧。”

小刘抱着笔记本出去了。

张伟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这三天报上来的数据，比他想象的还要乱。

简直是一本糊涂账里的糊涂账。

但他不急。

浑水才好摸鱼。先把水有多浑摸清楚，才知道该怎么下手去清。

两天后，小刘准时把整理好的问题清单和厚厚一沓标注过的报表，放在了张伟桌上。

小李也回来了，跑得满头汗，鞋上都是土。

“局长，我跑了七家仓库。”小李喘着气说，“三家钢材库，两家水泥库，一家油库，还有一家综合库。”

“情况怎么样？”张伟问。

“乱。”小李吐出一个字，“太乱了。西郊那个钢材代管库，账上写着有螺纹钢两百吨，我去库里一看，堆那儿生锈的，顶多一百五十吨。问保管员，支支吾吾说可能之前发出去没记账。我问发哪儿了，他说记不清了。”

“南城建材仓库，水泥袋子堆得老高，但很多袋子都破了，水泥流了一地，跟垃圾场似的。他们报的库存数，压根没算这些损耗。”

“油库那边好点，但他们的出货记录就是一本流水账，谁哪天来提了多少油，写得歪歪扭扭，好多连车牌号都没记。”

张伟一边听，一边翻着小刘整理的问题清单。

清单上列了十几大类问题，每类下面一堆小项。

数据缺失、估算上报、账实不符、记录混乱、口径不一……

“行了，辛苦。”张伟对小李说，“你去洗把脸，休息一下。下午开会。”

“开会？”

“对。”张伟看向小刘，“通知各科室负责人，下午两点，小会议室。还有计划科、统计科、调配科、仓储科这几个科室，让他们各选两个业务骨干，一起参加。”

“是！”

下午两点，小会议室又坐满了。

这次人更多，除了各科室头头，后面还坐了一排年轻人，都是各科室挑上来的骨干。

张伟走进来，手里没拿那些表格，就拿着小刘整理的那份问题清单。

“都到了？”张伟扫了一眼，“好，开会。”

“三天前，我让大家报基础数据。三天过去了，数据报上来了。”

他扬了扬手里的清单。

“结果，都在这上面。”

下面鸦雀无声，不少人低下头。

“数据缺失、胡乱估算、账实不符、记录混乱。”张伟一条一条念，“这就是咱们局现在的家底。一本烂账。”

“我知道，有人心里不服，觉得我这是在挑刺，在找麻烦。”张伟放下清单，“那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我不是在找你们的麻烦，我是在救咱们局的命，也是在救你们自己的饭碗。”

“靠着这本烂账，咱们还能混多久？今年混过去了，明年呢？后年呢？等哪天，因为咱们数据不准，该送的物资没送，重点工程停了，工厂断粮了，老百姓挨冻了，谁来担这个责任？是我，还是你们？”

没人吭声。

“所以，从今天开始，咱们局的工作，要进入一个新阶段。”张伟说，“不再是等着上面下计划，下面来要东西，咱们当个二传手。咱们要主动预测，提前规划。”

“预测？”下面有人小声嘀咕。

“对，预测。”张伟说，“预测接下来一个季度，北京城需要多少钢材，多少水泥，多少汽油，多少煤炭。预测基建项目要开工多少，工厂生产要消耗多少，老百姓过日子要用多少。”

“怎么预测？”计划科的老钱忍不住问，“这玩意儿……没搞过啊。”

“没搞过就学。”张伟说，“我看了，各科室报上来的数据虽然烂，但也不是完全没用。至少，能看出个大概齐。”

他走到前面，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

“预测，靠的是数据，是规律。”

“第一，收集近三年的历史数据。基建项目每年开工多少，竣工多少，消耗了多少建材。工业产值增长多少，对应的原材料、燃料消耗是多少。民用物资，随着城市人口增加，消耗量是怎么变化的。还有应急事件，比如像年前的寒潮，额外消耗了多少煤炭。”

“这些数据，散落在各个部门，建委、经委、统计局、各工业局、各区县。从今天起，成立一个临时预测小组。”

张伟看向后面那排年轻人。

“你们，就是小组的第一批成员。”

年轻人们一下子坐直了。

“小刘总协调。”张伟说，“你们各自回去，跟你们科长要授权，去对口单位收集数据。不要怕碰钉子，就说这是局里的统一任务，张伟要的。遇到困难，直接找小刘，或者直接来找我。”

“第二，结合当年的国家计划。”张伟继续写，“今年国家总的投资规模是多少，重点投向哪些领域，北京占了多大份额。这些信息，计划科应该最清楚。老钱，你们科负责这块，把相关的文件、精神，整理出来，作为预测的背景。”

老钱赶紧点头。

“第三，新项目开工情况。”张伟说，“建委那边有规划，哪些路要修，哪些桥要建，哪些楼要盖。这些项目，什么时候启动，需要什么材料，需要多少。这块，建委出身的同志，多跑跑。”

“第四，季节波动。”张伟写下最后一条，“冬天耗煤多，夏天耗电多。建筑施工有旺季淡季。这些规律，结合历史数据，把它量化出来。”

张伟放下粉笔。

“把这些数据收集齐了，放在一起分析，就能看出规律。有了规律，就能预测。”

“预测不是要百分之百准确，是要有个大概的范围。比如，我们预测下个季度，全市钢材需求在一万到一万两千吨之间。那我们就按照一万两千吨去准备。如果实际需求只有一万吨，那多出来的两千吨，我们可以调剂出去，或者作为储备。如果实际需求超过了一万两千吨，那我们至少提前知道有缺口，可以提前向上级申请，或者想办法从外地调剂。”

“总比现在这样强。”张伟看着下面，“现在是什么样？项目等米下锅，跑到局里来吵。仓库里东西积压得生锈了，没人知道。上头领导一个电话过来问，咱们一问三不知。”

“所以，预测必须搞，而且必须尽快搞出个样子来。”

张伟看向小刘。

“小刘，会后就着手组建小组，明确分工。一周内，我要看到近三年主要物资消耗的数据汇总。两周内，我要看到结合国家计划和季节波动的初步分析报告。”

“是！”

“散会。”

众人起身，这次没人嘀咕，个个脸色凝重，但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点东西，叫紧张，也叫兴奋。

接下来的一周，预测小组忙疯了。

各科室的年轻人，拿着局里的介绍信，跑遍各个委办局。建委、经委、统计局、城市规划局……有的单位配合，有的单位推诿，有的单位数据根本不对外。

小刘每天接无数个电话，处理无数个问题。

小李继续跑仓库，但这次任务变了，不再是单纯核对数据，而是开始记录各个仓库的出入库频率，物资周转情况。

张伟也没闲着。

他亲自参加小组的讨论会，听年轻人汇报数据收集的进展，遇到瓶颈的地方，他一个电话打过去，往往就能解决。

“王处长吗？我物资局张伟。我们有个小同志在你们那儿调点数据，遇到点困难……对，就是关于近三年市政工程建材消耗的。你看能不能……好，多谢支持！”

电话挂断，面前的年轻人眼睛都亮了。

“去吧，直接找王处长。”

“谢谢局长！”

一周后，数据初步汇总起来了。

虽然还有很多缺口，但大概的轮廓已经出来了。

张伟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小刘送来的第一份分析报告。

报告很粗糙，很多数据用的是估算值，但趋势是清晰的。

“局长，这是根据现有数据，结合今年已知的重点项目开工计划，做的第一份季度需求预算草案。”小刘说。

张伟翻看着。

草案里列出了几类关键物资的预测需求，以及当前库存的对比。

“钢材，预测下季度需求峰值约一万一千吨，当前库存八千七百吨，加上在途和计划内到货，预计缺口八百到一千吨。”

“汽油，受春季生产建设和交通运输增加影响，预测需求比上季度增长百分之十五，现有分配指标存在缺口。”

“水泥，随着一批市政工程集中开工，预测需求量大增，但目前各水泥厂产能和库存情况不明，需重点调研。”

“另外，”小刘指着报告后面几页，“有几类物资，像某些型号的机电设备、化工原料，根据历史数据，常年处于积压状态。仓库里堆着，几年不动。”

张伟合上报告。

“好，有了这个，咱们就知道该往哪儿使劲了。”

他拿起笔，开始写批示。

“对预测短缺的物资，钢材、汽油、水泥，起草正式报告，向上级申请追加配额。理由要写充分，把咱们的预测数据和分析过程附上。”

“是。”

“同时，小刘你着手联系外地协作单位。河北、天津、山西，看看他们有没有富余的产能和库存，可以调剂给我们。条件可以谈，价格可以适当灵活。”

“明白。”

“对积压物资，”张伟在报告上划了几道，“要求相关科室，一周内拿出处理方案。能调剂的调剂，能降价处理的降价处理，实在不行，看看能不能改制，用到别的地方去。总堆在仓库里生锈，就是浪费。”

“我马上安排。”

小刘拿着报告出去了。

张伟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点了根烟。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这份草案还很粗糙，距离真正的科学预测差得远。

但至少，迈出了第一步。

从一本糊涂账，到有了一份基于数据的、哪怕很粗糙的预测。

这意味着，以后局里的工作，可以不再完全被动。

可以提前看到问题，提前准备，提前行动。

库存周转会加快，紧急调拨会减少，重点项目的供应，会更有保障。

而他的权威，他对全局的掌控力，也会随着管理的精细化，进一步深化。

这不是靠权力压人，是靠数据和制度服人。

烟燃到尽头。

张伟把烟头按灭。

他知道，前面的路还长。

数据的质量要提升，预测的模型要完善，各部门的协作要磨合。

但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

小刘的状态，已经从单纯的执行者，开始向数据分析和协调的核心转变。

小李也从跑腿的学习者，开始接触实务操作，眼里有了更具体的东西。

这就够了。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