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初五理事
大年初五一早，张伟就到了局里。
办公室还残留着一点年味，窗台上摆着两盆水仙，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味。他脱下大衣挂好，从抽屉里拿出厚厚一沓稿纸。
稿纸上是他年前就画好的东西。不是文章，是表格。
三联单、周报表、月度平衡表。三种表格，一套体系。
他把稿纸在桌上摊开，又拿出另一份清单。全市统配物资、经营物资、自销物资，三大类。下面再拆，钢材、水泥、木材、煤炭、机电、化工、轻工、建材……一直拆下去，拆了一百多个小类。
每个小类，对应一套账卡，一个索引。
张伟点了根烟，看着桌上这些东西。年前供暖的事，山西跑煤的事，还有之前审计查出来的那些白条烂账，都在这套东西里了。
说白了，就是要把全局这一摊子，从一本糊涂账，变成一本明白账。
八点半，小刘敲门进来了。
“局长，您找我？”
“嗯，坐。”张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人都通知到了？”
“通知了，九点在小会议室，各科室负责人和几个主要仓库的主任都来。”小刘坐下，看了眼桌上的表格，“这是……”
“一会儿要发的东西。”张伟抽出一份递给她，“你先看看。”
小刘接过来，翻了几页，眼睛越看越亮。
“局长，这……这是要把咱们局里所有的物资流动，全都管起来啊？”
“对。”张伟弹了弹烟灰，“入库、出库、库存，实时登记。各科室、各区县仓库，每周上报一次。我这儿，一张表就能看遍全市的物资家底。”
“那得多少人手记账啊？”小刘下意识问。
“不用多少人。”张伟说，“就靠分类账卡加索引柜，再加个统计组。要求当日发生当日登账，三日汇总，一周分析。效率比现在月底盘点、半年清库，最少提高十倍。”
小刘深吸一口气，又翻了翻表格。
“局长，这活儿……不好干。下面那些仓库，习惯了月底糊弄个总数报上来，现在要他们天天记账、周周上报，肯定有意见。”
“有意见也得干。”张伟把烟掐了，“不干，就永远是一本糊涂账。今天你挪点，明天他拿点，跑冒滴漏永远堵不住。我要的，就是把这潭水搅清。”
正说着，小李也敲门进来了。
“局长，刘科长，我来了。”
“来得正好。”张伟指了指桌上另一摞表格，“小李，你帮小刘，把这些表格模板按科室分好，一会儿开会发下去。”
“是！”小李赶紧过来帮忙。
九点整，小会议室坐满了人。
二十多号人，都是各科室的头头脑脑，还有几个大仓库的主任。过年刚回来，不少人脸上还带着点懒散气，互相递着烟，说着拜年话。
张伟走进去，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
“都坐。”张伟走到主位坐下，小刘和小李把分好的表格模板挨个发下去。
“初五了，年也算过完了。”张伟开口，声音不大，但全场都能听见，“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件事。”
他拿起一份表格模板，举了举。
“从今天开始，咱们局里，要启动物资分类与流程再造计划。”
下面有人交头接耳。
“啥叫流程再造？”有人小声问。
“就是换规矩。”旁边人回了一句。
张伟没管下面的嘀咕，继续说：“我手里这套东西，三联单、周报表、月度平衡表。全局所有的物资，按这张清单——”
他指了指旁边墙上贴的一张巨大的分类表，“拆成一百多个小类。每一类，从入库到出库到库存，全部按这套表格登记上报。”
“各科室，各仓库，三天之内，把你们手头现有的物资，按分类把基础数据报上来。库存多少，在途多少，积压多少，缺口多少，我要看到实数。”
下面一片哗然。
“三天？局长，这时间太紧了吧？”计划科的老钱忍不住开口，“好多仓库账本都不全，三天根本理不清。”
“理不清就加班理。”张伟看了他一眼，“账本不全，正好趁这次机会把账补全。老钱，你们计划科是牵头部门，你带个头。”
老钱张了张嘴，没敢再说话。
“小刘。”张伟转头。
“在。”小刘站起来。
“你给大家讲讲，这些表格怎么填，有什么要求。”
“好的局长。”
小刘走到前面，拿起一份表格，开始一条一条讲解。入库单怎么填，出库单怎么联，周报表的数据怎么汇总，月度平衡表怎么核对……
他讲得很细，下面的人听得也很认真。但张伟能看出来，不少人脸上写着俩字：麻烦。
太麻烦了。
以前多简单啊，月底报个数，季度盘个点，平时谁管那么细？现在可好，每天都要记账，每周都要上报，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吗？
小刘讲完，坐下。
张伟又开口：“我知道，有人觉得麻烦，觉得没必要。”
他扫视全场，目光在几个老油子脸上停了停。
“但我告诉你们，有必要。而且非常有必要。”
“年前供暖的事，大家都还记得吧？煤仓见底了，差点全市停暖。为什么？就是因为家底不清！库里到底有多少煤，路上还有多少煤，心里没数！”
“还有审计查出来的那些事，白条出库，虚报损耗，为什么能发生？也是因为家底不清！账是糊涂账，自然有人敢伸手。”
张伟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这套新流程，目的就三个。第一，摸清家底。第二，杜绝跑冒滴漏。第三，提升调配效率。”
“这不是给我一个人看的，是给全局，给全市看的。以后哪类物资紧张，哪类物资积压，一目了然。该调拨的调拨，该处理的处理，不会再出现一边饿死一边撑死的情况。”
“所以，全员配合。三天，基础数据必须报上来。谁报不上来，或者报上来的是假数、糊弄数，别怪我到时候不客气。”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张伟这话说得重，但没人敢反驳。年前审计处理钱进的事，还历历在目。这位新局长，是真敢下狠手的。
“散会。”张伟摆摆手，“各科室负责人，回去立刻落实。小刘、小李留一下，还有其他几个事。”
众人陆续起身，拿着表格模板往外走，个个脸色凝重。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张伟让小赵把门关上。
会议室里就剩下张伟、小刘、小李，还有被特意留下的老钱、老孙、老王三个人。
“坐近点。”张伟招招手。
五个人围坐到会议桌边。
“把你们留下，是说试点的事。”张伟开门见山，“新流程全面铺开，阻力肯定大。所以，咱们先搞几个试点品类，做出样板，再推广。”
他看向老钱：“老钱，计划科牵头，钢材类作为首批试点。钢材是重中之重，型号多，流动大，正好检验这套流程的实用性。”
老钱点点头：“明白，局长。我回去就安排人，先把局里和各大仓库的钢材库存理出来。”
“嗯。”张伟又看向老孙，“老孙，你们仓库管理科，负责把所有仓库的台账，按新表格重新整理一遍。这是基础中的基础，你任务最重。”
老孙苦笑：“局长，您这可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下面那些仓库保管员，有的字都认不全……”
“认不全就学，学不会就换人。”张伟说得干脆，“我要的是准确的数据，不是借口。给你配两个人，从小刘这儿抽。”
老孙只好点头：“行，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完成。”张伟纠正他，然后看向老王，“老王，机电设备类也作为试点。你们科年轻人多，接受新事物快，带个好头。”
老王倒是爽快：“没问题局长，我们科保证第一个把数据报上来。”
“好。”张伟最后看向小刘和小李，“小刘，你总协调，各科室报上来的数据，你先过一遍，有问题及时纠正。小李，你跟着小刘学，多跑跑仓库，熟悉实际情况。”
“是！”两人同时应声。
“行了，就这些。”张伟站起来，“三天后，我要看到首批试点品类的完整数据。散了吧。”
五个人起身离开。
张伟独自坐在会议室里，点了根烟。
窗外，八零年代的北京城，阳光正好。远处能听见隐约的自行车铃声和喇叭声。
他知道，今天这事一推，后面肯定有一堆麻烦。下面的人会抱怨，数据会出错，甚至可能有人阳奉阴违。
但这事必须做。
物资局这个位置，看着是管东西的，实际上是管钱的，管命的。东西分不清，钱就流没了，命就可能没了。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潭水，彻底搅清。
不管多麻烦，他都要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