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山西谈判，京官交心
火车哐当哐当跑了一晚上，第二天上午才到山西。
张伟和小李拎着包走出车站，外面天灰蒙蒙的，空气里一股煤渣子味。刘主任派来的吉普车早就等在那儿了，司机是个黑脸汉子，话不多，接过行李就请他们上车。
车子直接开到矿上的招待所。楼不高，三层小楼，刘主任带着几个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张局长！一路辛苦！”刘主任大步迎上来，手伸得老长。他五十来岁，方脸，穿着蓝色的中山装，精神头足。
“刘主任，太客气了，还亲自来接。”张伟跟他用力握了握手。
“必须的必须的！京城来的领导，咱们这小地方，得拿出最高规格！”刘主任笑得爽朗，转头看向小李，“这位是？”
“小李，我们局里新来的同志，带他出来见见世面。”张伟介绍。
“李同志好！年轻有为啊！”刘主任又跟小李握手，力道不小。
小李赶紧说：“刘主任好，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走，先上楼放东西，休息会儿，中午咱们好好喝一顿！”
房间安排在二楼，向阳，屋里摆着两张床，一个书桌，还有暖水瓶。窗户外面能看见矿区的烟囱，正突突冒着白烟，但里面收拾得都很干净。
小李放下包，有点兴奋地走到窗边看：“局长，这矿看着真不小。”
“嗯，山西的煤，养活了半个中国。”张伟脱了外套挂在椅子上，“待会儿吃饭，你多看，多听，好好学。记着咱们来的目的，但也别光盯着煤。”
“明白。”小李点头。
中午的接风宴就设在招待所食堂的小包间。圆桌，铺着塑料布，菜已经摆上了：炖羊肉、过油肉、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几碟子花生米、豆腐干。酒是本地的高粱白。
刘主任这边来了五六个人，有矿上的生产科长、供销科长，还有两个副主任。大家围着桌子坐下，气氛一下子就热起来了。
“张局长，我先提一杯！”刘主任端起酒杯，“欢迎您来我们这穷山沟！别的没有，煤管够，酒管够！”
“刘主任言重了。”张伟也端起杯子，“山西是宝地，煤炭是国家建设的血液。我们北京是来学习的，也是来寻求合作的。”
“合作好！合作好！”刘主任一口把酒干了，亮了下杯底。
张伟也干了。酒挺冲，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刘主任这边的人开始倒苦水。
生产科长是个戴眼镜的，叫老马，他说：“张局长，您是不知道，我们矿上工人苦啊。下井一身黑，上井就想洗个热水澡，可澡堂子锅炉老坏，配件难买。发的劳保手套，半个月就磨漏了，补都没法补。”
供销科长姓王，黑红脸膛，接话：“何止是劳保！矿工兄弟们也是人，也得过日子。家里孩子结婚，想置办点像样的东西，自行车、缝纫机、手表，哪样不得托关系、排队？有时候排半年都排不上！”
刘主任摆摆手，示意他们别光倒苦水，然后看向张伟：“张局长，上次电话里，我跟您手下的刘同志提了，我们最缺的，就是布料，还有自行车。矿上年轻人多，结婚的也多，这两样是硬通货。您要是能帮着解决一部分，那真是雪中送炭。”
张伟夹了块羊肉，慢慢嚼着，没马上接话。
等大家都看着他，他才放下筷子，说：“布料，自行车，北京有。上海产的永久、凤凰，天津产的飞鸽，我们局里能协调一部分。但是刘主任，咱们今天坐在这儿，不能光谈这个。”
刘主任愣了一下：“张局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张伟拿起酒瓶，给刘主任和自己都满上，“咱们得往长远看。北京缺煤，山西缺轻工品，这是现状。但国家现在政策在变，允许计划外调节，这就是机会。咱们建立个固定渠道，以后你们需要什么，除了布料自行车，是不是还需要点别的？比如，矿山设备的零配件？比如，子弟学校需要的教学器材？再比如，矿上领导去北京开会、办事，需要个落脚点、需要协调个关系？”
他顿了顿，看着刘主任：“反过来，我们北京除了要煤，可能还需要点别的。你们山西，有没有因为运输问题积压的土特产？有没有淘汰下来但还能用的旧设备？咱们互通有无，把死东西变成活资源。”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刘主任眼睛亮了，他端起酒杯：“张局长，您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不瞒您说，我们以前跟外地打交道，就是一锤子买卖，给钱给货，完了就完了。您这想法，是真正把咱们当兄弟单位，长期处啊！”
“对，就是兄弟单位。”张伟跟他碰了一杯，“以后你们的人去北京，遇到难处，找我。我能办的，绝不含糊。同样，我们在山西这边，也得靠各位多支持。”
“没的说！”刘主任拍着胸脯，“张局长，您这个朋友，我老刘交定了！以后您来山西，就是回家！”
气氛彻底热络起来。接下来喝酒，话题就宽了。张伟聊了聊京城最近的一些动态，不是机密，就是些政策风向、城市建设的小道消息，但在刘主任这些人听来，那就是“内部信息”，是见识。
小李坐在旁边，听着张伟游刃有余地跟这些人聊着，心里佩服得不行。局长不光谈生意，还谈交情，谈未来，几句话就把关系拉近了。
吃完饭，刘主任安排张伟和小李回房间休息，说下午带他们下矿看看。
回到房间，小李给张伟倒了杯热水：“局长，您刚才说得真好。我以为就是来谈换多少布换多少煤的。”
张伟接过水杯，笑了笑：“小李，记住了，在中国办事，尤其是跨省办事，不能光看纸面上的交易。你得让人家觉得，跟你打交道，不光能拿到货，还能得到尊重，看到未来的好处。这样关系才牢靠。”
“嗯，我记住了。”小李认真点头。
下午，刘主任亲自陪着张伟下矿。换了矿工服，戴了安全帽，坐罐笼下到井下。巷道里灯光昏暗，空气潮湿，能听见远处采煤机的轰鸣声。
刘主任一边走一边介绍产能、煤层情况，也提到了运输的瓶颈——车皮紧张，有时候煤挖出来，运不出去，堆在煤场。
张伟仔细听着，偶尔问几句。走到一个转运站时，他看见工人们正用铁锹往皮带上装煤，效率很低。
他停下来，指着那皮带机说：“刘主任，这皮带机角度是不是有点问题？我看煤块老是往下滚。另外，装煤点能不能加个简单的溜槽？这样工人省力，效率也能提一点。”
刘主任和老马生产科长对视一眼，有点惊讶。他们没想到一个京城来的局长，还能看出这种细节。
老马赶紧说：“张局长您眼真毒！这老皮带机用了好些年了，一直这么将就。溜槽我们想过，但厂子里忙，排不上单子做。”
张伟说：“这样，回头我让我们局里看看，有没有相关的配件或者能协调的厂家信息。不一定能彻底解决，但改进一点是一点。”
刘主任激动地握住张伟的手：“张局长，您这可真是……太感谢了！这都是小事，您还放在心上。”
“既然是兄弟单位，你们的事，我能搭把手的，肯定尽力。”张伟说。
从井下上来，洗完澡，天已经擦黑了。晚饭刘主任没再安排大酒，就在招待所食堂简单吃了点。
饭后，刘主任单独来到张伟房间，让其他人都出去了。
他给张伟递了根烟，自己也点上，深吸了一口，才说：“张局长，今天这一天，我老刘是真心服了。您有水平，没架子，是干实事的人。”
张伟摆摆手：“刘主任过奖了。”
“不过奖。”刘主任压低声音，“张局长，我有个私事，想……想拜托您一下。”
“你说。”
“我有个闺女，今年高中毕业了，考上了京城大学，可北京人生地不熟，学校、住宿，都是问题。将来万一要分配工作，或者办点其他事……”刘主任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我知道这要求过分，但……”
张伟没等他说完，就接了话：“刘主任，这不算过分。子女前程，是大事。这样，你闺女来北京，学校的事，我帮忙打听打听。以后在北京，有什么困难，让她直接找我，或者找我爱人都行。”
刘主任眼睛一下子红了，他握着张伟的手，用力晃了晃：“张局长，这话……我记心里了！以后山西这边，您一句话！”
“互相帮助。”张伟说，“对了，你们矿上或者省里其他单位，如果以后有跟北京对口部门打交道的事，需要引荐的，也可以找我。我帮着牵个线，搭个桥，总比你们自己摸门强。”
“太好了！太好了！”刘主任连连点头。
第二天上午，正式谈合同。
在小会议室里，双方把清单摊开。北京这边出布料（各色棉布、的确良），自行车（凤凰、永久）。山西这边出计划外优质动力煤。
价格按当时议价行市算，抹了零头。运输各负责一半，北京负责把货送到山西指定火车站，山西负责把煤发往北京。
刘主任还额外做主，多给了煤，说是“情谊煤”。
张伟也没矫情，收下了，但提出把这多出的煤的折价款，单独拿出来，作为双方“协作联络小组”的日常经费，用于沟通协调产生的差旅、通讯费用。
这个提议让刘主任这边的人更是心服口服。人家不光不小气，还想得长远。
合同签完，盖了章。刘主任握着张伟的手：“张局长，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定期通电话，有啥需求随时提！”
“一定。”张伟笑道。
中午是送行宴。刘主任把矿上几个头头脑脑都叫来了，席间，推杯换盏”。
“张局，以后常来！”
“张哥，北京有啥新鲜事，记得给兄弟们通个气！”
“张哥，咱们这关系，铁打的！”
张伟一一应着，酒到杯干。
小李看着这场面，心里感慨。这才两天时间，局长就从“京城来的领导”，变成了这些山西汉子嘴里亲热的“张哥”。
吃完饭，吉普车送他们去火车站。刘主任一直送到站台上。
火车要开了，刘主任隔着车窗对张伟说：“张局，一路顺风！别忘了咱们的约定！”
张伟挥手：“忘不了！电话联系！”
汽笛长鸣，火车缓缓开动。
小李坐在车窗边，看着站台上刘主任的身影越来越小，终于忍不住问：“局长，咱们这就算……在山西有根了？”
张伟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算是吧。但这根扎得深不深，还得看后续。第一次交易必须办得漂亮，不能出一点岔子。回去之后，你盯紧布料和自行车的调配、装车、发运，每个环节都要落实到位。这是信誉。”
“明白！”小李感觉肩膀上的担子沉甸甸的，但更多的是干劲。
火车驶出矿区，窗外是连绵的灰黑色山峦。
张伟睁开眼，看着外面。
山西这条线，通了。
接下来，是河北，是东北，是山东。
他的物资网络，正从北京，一点点向外延伸。
这感觉，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