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基层破冰
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
王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张副主任，中原那边回复了，省里和市里的领导都已经接到通知，说材料都准备好了，就等您过去听汇报。”
张伟从地图前转过身：“材料？什么材料？”
“就是……当地的经济情况汇报，工业农业数据，还有他们明年的发展计划，挺厚的。”王磊把文件夹递过来，“传真过来的目录就有十几页。”
张伟没接，摆了摆手：“告诉他们，汇报会不开了。”
王磊一愣：“啊？那……”
“你安排一下，我们明天就出发。”张伟走回办公桌，“到了地方，直接去国营纺织厂，我要看车间。”
“直接去车间？”王磊赶紧记下来，“那省里的领导……”
“让他们愿意跟就跟着，不愿意就在招待所等着。”张伟说，“你通知综合司的陈宏斌，还有基建司的赵振东，让他们各派一个得力的人，跟我一起下去。”
“明白。”王磊合上笔记本，犹豫了一下，“张副主任，这……是不是有点太急了？按往常的规矩，中央领导下去，都是先听汇报，再安排视察点，这样地方上也好准备……”
“准备什么？”张伟看了他一眼，“准备把好的摆出来，把差的藏起来？王秘书，咱们这次下去，不是去听他们念稿子的，是去看真问题的。问题在纸上吗？在车间里，在地头上，在老百姓的米缸里。”
王磊脸一红：“是，我明白了，我马上去安排。”
他刚要走，张伟又叫住他：“对了，跟那边说清楚，接待一切从简，不许搞迎送，不许摆宴席。把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功夫，用在解决实际问题上。”
“好！”
王磊出去后，张伟坐回椅子上。他知道这么干，地方上肯定有想法，那些准备好的汇报材料等于白写了。但有想法就有想法吧，他没时间陪他们玩这套。
出发前，刘建国过来了一趟。
“张副主任，听说您明天就要下去？”刘建国推了推眼镜，“是不是……太仓促了点？地方上的情况，咱们总得先有个全面了解，这样下去也有针对性。现在这么直接插下去，万一看到的情况不全面，或者和地方上沟通不畅……”
“刘司长。”张伟打断他，“我问你，咱们计委是干什么的？”
“统筹国民经济计划，保障国计民生啊。”刘建国有点摸不着头脑。
“对，国计民生。”张伟手指敲了敲桌子，“‘民’在哪儿？在报表的数字里，还是在车间里、田里头？咱们坐在北京，看着各地报上来的数据，说今年纺织业增长多少，农业收成如何，你觉得那数字就是真的‘民’了？”
刘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纸上得来终觉浅。”张伟站起来，“我要去看看，机器是不是真的在转，工人是不是真的在干，粮食是不是真的在老百姓锅里。这个，比看一百页汇报材料都管用。”
刘建国沉默了几秒钟，最后叹了口气：“那……您注意安全，有什么需要综合司配合的，随时指示。”
“嗯。”
刘建国走了没多久，赵振东也来了。
“张副主任，听说您要下基层？带我们基建司的人不？”赵振东嗓门挺大，“我让处里最懂行的老周跟您去，那家伙在工地泡了二十年，设备、工艺、材料，门儿清！您要是看到哪儿的项目卡壳了，他准能看出毛病在哪儿！”
张伟笑了：“行，就让他跟着。老赵，你这态度对路。”
“那必须的！”赵振东一拍大腿，“坐在办公室里批项目，那是闭着眼睛打仗。就得下去看，看看到底是钱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还是材料设备的问题。看明白了，回来该批的批，该卡的卡，心里才有底！”
“说得好。”张伟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一早，两辆伏尔加驶出计委大院，直奔火车站。
王磊坐在张伟旁边，手里拿着行程单，嘴里还在念叨：“张副主任，中原那边刚又来电话，说省里主要领导还是想先跟您见个面，简单汇报一下……”
“告诉他们，见面地点改在纺织厂车间。”张伟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让他们去那儿等我。”
王磊咽了口唾沫：“……是。”
专列哐当哐当地开了大半天，下午到了站。
站台上果然站着一溜人，打头的省领导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老远就笑着迎上来。
“张副主任！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他热情地伸出手，“咱们是先回招待所休息，还是……”
“去国营纺织厂。”张伟跟他握了下手，没松，“现在就去。”
省领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好，好！张副主任真是雷厉风行！车已经准备好了，就在外面，咱们这就过去！”
车队没进市区，直接开到了郊外的纺织厂。
厂长大老远就在门口等着，是个胖胖的中年人，额头冒汗。看到这么多领导的车进来，他小跑着过来，说话都有点结巴：“欢、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指导！我们是不是先去会议室，我简单汇报一下厂里的情况……”
“去车间。”张伟已经下了车，径直往厂房方向走。
厂长愣了一下，赶紧跟上：“车间……车间机器声音大，灰也大，领导们……”
“工人天天在里面，我进去看一会儿就不行了？”张伟头也没回。
一行人只好跟着往里走。
一进车间，一股热浪混合着机油和棉絮的味道就扑了过来。机器轰隆隆地响着，不少机器看上去就很老旧，漆都掉了。工人们穿着旧工作服，脸上带着疲惫，在机器间来回走动接线头、换梭子，看到这么一大群领导进来，都低着头，不敢往这边看。
省领导和市领导陪着笑，想介绍情况。张伟抬手制止了。
他走到一台正在运行的织布机前，看了几分钟，然后转身问跟在后面的厂长：“这机器，用了多少年了？”
“啊？这个……得有小二十年了。”厂长擦擦汗。
“故障率高不高？”
“高……挺高的。”厂长声音小了下去，“经常坏，一坏就得停台，维修配件也不好买。”
“产品卖得出去吗？”
厂长脸色更难看了：“这个……现在市面上都是新式布料，咱们这老机器织出来的，花色旧，质量也……库存压了不少。”
张伟点点头，没再问厂长。他走到旁边一个正在操作的女工身边，女工看起来三十多岁，手指上缠着胶布。
“同志，这机器好使吗？”张伟问。
女工有点紧张，看了一眼厂长，才小声说：“不、不好使，老卡线，一天得停好几回。”
“累不累？”
“……累。”女工低下头，“但为了工资，得干。”
张伟转过身，对一直跟在身后的产业司干部陈宏斌说：“老陈，联系部里下属的设备厂，让他们一周内派人过来，拿出技改方案。需要多少钱，列入下季度的计划，我批。”
陈宏斌立刻拿出本子记下：“是！”
厂长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来一句：“谢、谢谢领导！谢谢张副主任！”
省领导和市领导站在后面，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他们准备好的那些“产值稳步增长”、“职工干劲十足”的汇报词，一句都没用上。
张伟没管他们，已经往车间外走了。
“下一站，”他对王磊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