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重担

桌上的电话响了。

张伟放下那份刚写完、墨迹还没干的请调报告，拿起话筒。

“张伟同志，这里是办公厅。请你现在立刻到来一趟，有重要事情。”

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

张伟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快？昨天晚上才跟岳父谈完，报告今天早上才写完，还没来得及交上去。

“是，我马上到。”

他没多问，挂了电话。

走出大楼，司机老刘已经把伏尔加开到了门口。车子一路向西，穿过长安街，经过新华门，最后停在一处警卫森严的门口。

验证身份，登记，换车。

一辆黑色红旗轿车载着他，在幽静的院子里开了几分钟，停在一栋古朴的建筑前。

有人引着他进去，穿过走廊，走进一间宽敞的会客室。

岳父已经在里面了，旁边还坐着两位头发花白、气质沉稳的领导。张伟认识，都是平时难得见到的面孔。

“张伟同志来了，坐。”其中一位领导指了指沙发。

张伟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今天叫你来，是宣布一项决定。”那位领导开门见山，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经研究决定，任命张伟同志……。”

这不仅仅是平调，这是破格提拔，直接进入核心了。

“张伟同志，这个任命，是对你的高度信任，也是责任。”另一位领导开口，语气严肃，“当前，改革开放进入关键时期，经济建设成果显著，但随之而来的经济领域腐败问题，也日益突出，严重侵蚀改革成果，威胁国家经济安全。”

岳父这时说话了，他看着张伟：“我们反复研究，认为你懂经济、懂审批、懂金融全链条的风险，而且履历干净，没有牵扯。让你去……，不是让你离开经济战线，恰恰相反，是要你坐镇核心，主抓经济腐败，为改革开放保驾护航！”

张伟深吸一口气。

他明白了。不是让他去计委继续搞建设，是让他去……，当那把悬在贪腐头上的铡刀。

“我坚决服从决定。”张伟的声音很稳，“一定不负重托。”

“好。”第一位领导点头，“文件已经下发。你回去交接一下手头工作，尽快到报到。具体的分工，那边会和你谈。”

谈话时间不长，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张伟走出那栋建筑，重新坐上红旗车，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的信息。

又进一步，打击经济腐败。护航改革。

每一个词，都意味着重若千钧。

车子把他送回单位。

他直接上楼，进了办公室。

“王秘书，通知刘建国、赵振东、陈宏斌三位司长，马上来我办公室。另外，叫林主任也来一趟。”

王磊看张伟脸色凝重，没多问，立刻去办。

十分钟后，四个人都到了。

张伟没让他们坐，直接开口：“有新任命，我调走了。去……”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

刘建国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大了。赵振东嘴巴微张。陈宏斌倒吸一口凉气。林建华则是一脸震惊。

……？那可是……跟计委完全是两条线。

“任命已经下达，我很快就要过去报到。”张伟看着他们，“叫你们来，就一句话：计委的改革，不能停。我走了，你们要把担子挑起来，按照我们既定的蓝图，继续干下去。”

他目光扫过刘建国、赵振东、陈宏斌：“刘司长，综合平衡不能乱。赵司长，基建项目审批效率要再提。陈司长，产业放开和交通保障要继续推进。‘急事急办’的机制，要坚定不移地执行下去，遇到阻力，直接向林主任汇报，林主任解决不了，就往上报。总之一句话，国家经济发展的油门，不能松！”

三个人齐声回答：“是！张主任……我们一定把工作干好！”

“林主任。”张伟转向办公厅主任，“委里的日常工作协调，你多费心。确保政令畅通，确保各部门高效运转。”

林建华用力点头：“张主任放心！办公厅保证做好服务保障！”

“好了，都去忙吧。”张伟摆摆手。

四个人退出去，脚步都有些沉重。

张伟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看着墙上那份全国经济地图，还有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和报告。

从副部到正部，再到今天。

现在，要换战场了。

他起身，收拾了一下个人物品，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大部分文件，都留在了这里。

下班时间到了。

张伟坐车回家。

路上，他看着窗外京城的夜景，灯火辉煌。改革开放这几年，城市变化确实大，高楼多了，车子多了，老百姓脸上的笑容也多了。

可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蛀虫也在疯狂啃食。

他揉了揉眉心。

到家，推门进去。

晓晓正在厨房做饭，两个孩子在看电视。

“爸回来了！”儿子先跑过来。

女儿也跟过来：“爸，今天怎么这么晚？”

“有点事。”张伟摸摸两个孩子的头，“先去写作业，待会儿吃饭。”

晓晓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看着张伟：“脸色不太好，累着了？”

张伟摇摇头，拉着晓晓进了卧室，关上门。

“晓晓，任命下来了。”他说。

晓晓心提了起来：“去哪儿？”

“……。”张伟看着她。

晓晓一下子愣住了。

“……”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那是真正的核心权力层，也意味着……无法想象的压力和凶险。

张伟握住她的手，“经济搞上去了，但贪腐也冒出来了，专挑改革最要害的地方下手。不管不行。不管，前面所有的努力，都可能白费。”

他顿了顿：“岳父今天跟我说了，高层让我去，就是看中我懂经济，懂里面的门道，让我去当那把铡刀，专门砍经济领域的腐败，给改革保驾护航。”

晓晓的手冰凉。

她看着丈夫眼里的血丝，看着他脸上那种下定决心的坚毅。

她知道，这条路，比在计委搞建设，要难一千倍，一万倍。那是真刀真枪跟人拼刺刀，得罪的人，可能遍布全国。

“会很危险，对吧？”晓晓轻声问。

“嗯。”张伟没有否认，“压力会比现在大得多。得罪的人，也会多得多。”

晓晓低下头，过了好几秒钟。

再抬起头时，眼里的忧色还在，但多了一份坚定。

“你想好了，就去吧。”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你……你自己注意身体，注意安全。有什么难处，回家来说。”

没有哭哭啼啼，没有长篇大论。

就是最朴素的支持。

张伟心里一暖，用力握了握晓晓的手。

“放心。”他说，“我是去当铡刀的，不是去当靶子的。”

……

第二天一早。

张伟坐车前往…机关。

报到，开会。

一间肃穆的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位领导和相关室局的负责人。

张伟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一份厚厚的汇报材料。

“张书记，这是近期全国各地上报的，涉及经济领域的违纪违法问题线索初步汇总。”一位负责人汇报，“主要集中在价格双轨制下的物资倒卖、基建项目审批收受贿赂、企业技改资金挪用、特区优惠政策套利这几个方面。金额巨大，手段隐蔽，涉及面广。”

张伟翻看着材料，一页一页。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数据触目惊心。案例五花八门。吃相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才几年？”张伟放下材料，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改革刚见点成效，这帮蛀虫就闻着味全扑上来了。审批权、物资调拨权、资金支配权，在他们眼里都成了捞钱的工具！”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经济要发展，但反腐的利剑必须高悬，而且要更锋利！”张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从今天起，我们的工作，要聚焦经济领域，聚焦审批、基建、金融这三大核心！”

他拿起红蓝铅笔，在面前的全国地图上重重划了三个圈。

“第一，严查利用价格双轨制倒卖计划内物资批条，非法牟利，扰乱市场秩序！”

“第二，严查在基建项目审批、招投标、工程款拨付中收受贿赂，违规操作，造成国有资产流失和工程质量隐患！”

“第三，严查金融系统内部人员与外部勾结，违规放贷、骗取贷款、挪用资金，威胁国家金融安全！”

他放下铅笔，身体微微前倾。

“这三个领域，是当前经济腐败的重灾区，也是改革能否持续深化的关键所在！我们要以雷霆手段，打掉这些蛀虫，清除这些害群之马！为改革开放，扫清障碍，保驾护航！”

“会议结束后，各相关室局立刻行动起来，梳理线索，制定方案，该立案的立案，该查处的查处！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第一批战果！”

“都清楚了吗？”

“清楚！”全场齐声回答。

张伟点点头。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场没有硝烟、但同样残酷激烈的战斗，正式打响了。

而他，就是这场战斗的前线指挥官。

铡刀，已经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