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归途与收获
张伟一骨碌爬起来,麻利地穿好衣服,跟着张强去食堂吃了早饭。两个玉米面窝头,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就着咸菜疙瘩,算是把肚子填了个半饱。
回到宿舍,两人把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收拾好行李。张伟扛起那袋玉米面,手上拎包帆布包,张强则扛着自己买的百十来斤粮食,一起出了门。
一楼大厅里,同事们陆续汇合。每个人都是大包小包,肩上扛的、手里提的,全是这趟从东北带回来的“硬货”。大家相视一笑,眼神里都有种默契的满足。
从员工通道进了站台,把东西在车上放好,各人开始各司其职。张强一边整理着装一边对张伟说:“这次回程,咱俩白班,王师傅夜班。”
“王师傅一个人值夜班,能行吗?”张伟有些担心,“要不我帮着盯会儿?”
“不用,”张强摆摆手,“晚上没啥事儿。到站了下去维持下秩序,愿意巡逻就转一圈,不愿意就在餐车坐着。老王跑这趟线十几年了,熟得很。”
张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这时,站台广播响起,旅客开始进站了。
人群像潮水般涌来,大包小包,挤挤挨挨。张伟、张强和王师傅分散在车门口,大声维持着秩序:“别挤!排队上!行李拿好!”
半个小时后,开车铃响起。三人迅速跳上车,车门“哐当”一声关上。绿皮火车缓缓启动,哐啷哐啷地驶离哈尔滨站,向着北京的方向驶去。
回程的一白天很平静,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晚上六点多,开始交接班。
张强和张伟在餐车吃了晚饭——一人两个窝头,一碗白菜汤。回到软卧包厢,两人点了烟,泡了茶。
“这一趟感觉怎么样?”张强吐着烟圈问。
“挺好,”张伟捧着茶杯,“长了不少见识。”
“这才刚开始,”张强笑了,“跑车的日子长着呢,以后有你见识的。”
两人聊到九点多,熄灯睡觉。车厢轻轻摇晃着,像一只巨大的摇篮。
第二天早上六点,张伟准时醒来。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张强也醒了。
“几点了?”
“马上六点。”
两人洗漱完,在餐车门口碰到刚下夜班的王师傅。交接工作时,王师傅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沓全国粮票。
“昨晚抓了个票贩子,”王师傅压低声音,“搜出来两百斤全国粮票。按规矩,一百斤上交队里,剩下一百斤……”他数出四张十斤的粮票递给张强,又数出两张给张伟,最后自己留了四张。
张强二话不说,接过就揣进兜里。张伟犹豫了一下,也接过来:“谢谢王师傅。”
王师傅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转身回包厢补觉去了。
白天的工作照旧。在餐车吃晚饭时,张强一边啃窝头一边给张伟讲:“回程车上,免不了会碰到走私的。一般小打小闹的,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要是弄得太狠,初犯没收,态度不好的罚款拘留。要是团伙作案,那就得扣人,上报处理。”
他喝了口汤,继续说:“要是走私黄金、工业品,量大的,那就不是咱们能管的了,得上报给安全部门。那种情况,说不定牵扯敌特。零打碎敲的,一般就是咱们自己分了。多一点儿的,交队里一半,剩下的自己人分。”
张伟认真听着。
“所以啊,”张强看着他,“以后你要抓住了,也这么处理。给你你就拿着,别嫌少就行。”
张伟点点头:“明白了,谢谢强哥。”
“客气啥,”张强笑了,“咱们弟兄,不说这些。好好干,注意安全就行。尤其得注意,保不齐他们身上有家伙。不过一般也就是刀子,带枪的少——带枪的,多半就跟敌特扯上关系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各自睡下。
第三天早上五点多,两人就起来了。洗漱完,和王师傅碰了头。快到北京站了,三个人一起,把整列车从头到尾仔细巡查了一遍。
列车缓缓驶入北京站。三人跳下车,在站台上维持秩序。半个多小时后,最后一名旅客离开站台。大家又开始打扫车厢——这已经成了每次跑车结束的固定流程。
九点左右,所有工作完成。每个人扛起自己的行李和买的粮食,大包小包地出了站。
张伟他们三人直接回了处里。乘警队办公室里已经热闹起来——各条线回来的乘警都在交“公粮”。一个老同志从柜子里取出杆秤,开始挨个称重。
张强的剩下五十斤玉米面,王师傅的也一样。轮到张伟,他剩下十斤白面和五十斤玉米面、十斤核桃。
这时另一个同事抱过来几个小布包:“这是新疆线带回来的,大家分分。”
每人交了几块钱,领到一个布包。张伟打开看了看——一小包葡萄干,一包说不清是什么的调料,还有五斤棒子面、五斤玉米面。
分完东西,张强开始教张伟做台账、写报告。两人趴在办公桌上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把这次出车的所有文书工作搞定。
张伟拎着那十斤白面,敲开了刘队长办公室的门。
刘队长正在看报纸,抬头看见他,笑了:“小张回来了?这趟怎么样?”
“挺好的,刘队。”张伟站在办公桌前,“学了不少东西。”
“慢慢来,不着急。”刘队长放下报纸,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张伟没坐,把手里的白面袋子放在办公桌边上:“刘队,这是我在东北买的,二十斤。队里分了十斤,这十斤……您拿回去,给嫂子和孩子尝尝。”
刘队长看了看袋子,又看了看张伟:“你自己留着吧,家里不也需要?”
“以后机会还多,”张伟摆摆手,“过两天又该出车了。到时候我再仔细转转,说不定还能买上。”
刘队长沉吟片刻,从抽屉里拿出烟,递给张伟一根:“行,那我就不客气了。”他点上烟,吸了一口,“对了,你走之前抓的那个人,站前派出所报过来了——没有介绍信。后来一查,在当地打架,把人打成重伤,跑出来的。本来想从北京转车去东北,还琢磨着往国外跑呢。”
他弹了弹烟灰:“干得不错。给你记一次通报奖励。继续努力,多立几次功,提前给你转正。”
张伟立刻站起来,立正敬礼:“谢谢刘队!”
“去吧,”刘队长挥挥手,“想回家就回趟家,休息两天。队里这两天没啥事。”
从队长办公室出来,张伟拎着剩下的粮食和核桃回了宿舍。张强已经收拾好东西,正把粮食往一个大布袋里装。
“我先把粮食送我对象家,”张强说,“就不陪你了。”
张伟笑了:“哪天把嫂子带出来,让我见见呗。”
“行啊,”张强扛起布袋,“等哪天她休息,我带她出来。顺便让你嫂子给你也介绍个对象——你也老大不小了。”
“嫂子在哪儿上班?”
“铁路医院,”张强走到门口,回头咧嘴一笑,“妇科大夫。不过你小子……一般用不上。”
说完他自己先哈哈笑起来,扛着粮食走了。
张伟摇摇头,笑了。他把分到的东西——除了那五十斤玉米面——都收进空间。玉米面留在外面,做个样子。然后扛下楼,骑上自行车出了单位。
找了个没人的胡同,他把玉米面也收进空间,直接骑车去了后海那个院子。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叮叮当当的施工声。推门进去,王师傅正指挥着几个工人在粉刷墙面。
“小张同志!”王师傅看见他,赶紧迎过来,“回来了?”
“刚回来,”张伟递上烟,“过来看看进度。”
从东厢房出来时,张伟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下,环视着这座即将完工的院子。冬日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洒下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忽然想起东北招待所里彻骨的寒意,又想到父母和妹妹们冬天蜷在炕上发抖的样子。
“王师傅,”张伟转身叫住正在指挥工人的老师傅,“还有个事得麻烦您。”
王师傅拍拍手上的灰走过来:“小张同志你说。”
张伟指着正房和东西厢房:“这院子房间多,冬天光靠煤炉子取暖不行。我想请您帮忙,给所有屋子都安上水暖——就是那种烧锅炉,走铁管子,每个屋装几片暖气片的那种。”
王师傅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水暖啊!这可是好玩意儿!咱们北京有些机关大院和干部楼里装了这个,屋里头冬天暖和得像春天!”他搓搓手,又有些犹豫,“不过……这价钱可不便宜。锅炉、铁管、暖气片、阀门,加上人工,全套下来……”
“您估个数。”张伟平静地说。
王师傅低头盘算了会儿,伸出五个手指:“最少得这个数——五百块。这还是我看您这院子修得讲究,想留个好名声,按成本价给您算。”
五百块在1960年确实是个大数目,抵得上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但张伟想到家人冬天能坐在暖和的屋里,想到妹妹们写作业时不用再呵着冻红的手,觉得这钱花得值。
“行,”他爽快地点点头,“就按您说的办。锅炉房就设在西耳房吧,烟囱得做高些。管子走暗线,尽量贴着墙根,别影响美观。暖气片……要那种铸铁的,厚实耐用。”
王师傅见张伟这么痛快,脸上笑开了花:“您放心!我有个表弟在锅炉厂上班,弄来的肯定是厂里的一级品。安装我也亲自盯着,保准又安全又暖和!”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就是这煤炭……到时候可得备足了,水暖这玩意儿,烧起来可费煤。”
“煤的事我想办法。”张伟心里已经有了打算。现代线那边弄些煤过来不难,掺着这个时代的煤用,应该不会太显眼。
交代完这件大事,张伟心里踏实了许多。他仿佛已经看到,在未来的某个冬日,母亲坐在正房屋里做针线,妹妹们围在暖气管旁读书写字,屋子里暖意融融,窗玻璃上凝结着幸福的水雾。
“那就全拜托您了。”张伟与王师傅握了握手,转身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胡同里的风依然冷冽,但他心里却暖烘烘的。
冬日的阳光照在胡同的青砖墙上,泛着暖意。他骑上自行车,穿过一条条熟悉的街巷,心里盘算着——该回家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