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没有结果的会议
6月20日东京,西武集团总部,托管委员会会议室,上午9:00
此时会议室里没有第一次开会时的凝重,也没有空头撤退后的轻松。气氛异常诡异!
长桌边坐着十二个人。堤义明坐在主位,脸上挂着那种世界首富特有的、看不出真实情绪的淡笑。
他左手边是三菱银行的山下行长、三井银行的宫本部长、住友银行的铃木常务等三位主银行代表。
右手边是埼玉县知事小泉、神奈川县副知事佐藤、东京都经济局长中村等三位地方政府官员。
其余席位被通产省、大藏省和日本银行的官员占据。
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零五分,会议正式开始了。
“首先通报一个好消息。”大藏省代表站起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轻松,“过去两周,国际空头持续平仓撤退。日经指数已从31200点反弹至32800点,房地产板块上涨5.2%,银行板块上涨3.8%。”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开始微笑,有人松了口气。
“这是托管委员会工作的成果。”通产省官员接话,语气中带着邀功的意味,“我们采取的果断措施,切断了空头的交易渠道,迫使他们不得不撤退。”
堤义明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热气,嘴角挂起一个略带嘲讽的笑容。
“那么,”三菱银行的山下行长清了清嗓子,“既然危机已经缓解,我们应该讨论下一步的重建计划了。”
这话一出,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山下行长。这位五十五岁的银行家坐得笔直,西装领带一丝不苟,脸上是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
“重建计划?”埼玉县知事小泉第一个反应过来,“山下先生的意思是?”
“西武集团目前的债务规模是两万三千亿日元。”山下行长翻开面前的文件,“其中短期债务占67%,未来三个月内到期的就有八千亿。在目前的市场环境下,这些债务必须进行重组。”
“重组?”神奈川县副知事佐藤皱眉,“山下先生,您该不会是想……”
“延长还款期限,降低利率,部分债务转为股权。”山下行长一口气说完,眼睛看着堤义明,“堤义会长,这是目前最现实的方案。”
堤义明放下茶杯,微微一笑道:“银行想少收点利息?”
“是想保住本金。”三井银行的宫本接过话,语气比山下行长更直接,“西武现在的现金流,连支付利息都困难,更别说偿还本金了。如果强行要求全额还款,只会导致违约,对谁都没有好处。”
会议室里的温度顿时下降了几度。
“等一下。”通产省官员敲了敲桌子,“西武是日本房地产的支柱企业,如果现在进行债务重组,会向市场传递错误信号。其他企业会效仿,整个房地产体系会……”
“会避免一场系统性危机。”住友银行的铃木打断他,“通产省的各位可能不太了解银行业务。西武的贷款抵押物主要是土地,而土地价格已经开始松动。如果西武违约,银行就必须处置这些抵押物。到那时,大量土地同时涌入市场,价格会崩得更快。”
他顿了顿,环视在座的政府官员:“各位也不想看到东京地价一夜回到五年前的水平吧?”
东京都经济局长中村脸色变了:“铃木先生,您这是在威胁?”
“是陈述事实。”铃木平静地说,“银行业不是慈善机构。我们首先要保证的是储户的资金安全,是银行自身的生存。在这个前提下,我们才能考虑如何帮助西武。”
堤义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他看着这些人争吵,眼神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切。
“那就业怎么办?”埼玉县知事小泉突然提高音量道,“西武在我们县有三个大型开发项目,直接雇佣超过五千人!如果银行收紧贷款,这些项目就得停工,五千人失业!山下先生,您能承担这个责任吗?”
“小泉知事,”山下行长依然平静,“银行的责任是管理风险,不是创造就业。创造就业是政府和企业的事。”
“说得轻巧!”小泉站了起来,“项目停了,工人失业了,他们不会去银行门口抗议,他们会来县政府门口!到时候媒体会怎么写?‘地方政府无能,导致大规模失业’?我的政治生涯就完了!”
“那是您的问题。”宫本冷冷地说。
会议室瞬间炸了。
“宫本部长!请注意你的言辞!”通产省官员厉声道。
“我说错了吗?”宫本不为所动,“银行已经为西武提供了超过两万亿日元的贷款。现在风险已经大到可能危及银行自身的生存。在这种情况下,银行首要考虑的是自保,不是保护某个地方官员的政治生涯!”
堤义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所以,”他缓缓开口道,“银行的意思是,不会再提供新贷款了,对吗?”
三位银行代表交换了下眼神。
“不是不提供,”山下行长斟酌着措辞,“是需要重新评估。在债务重组方案确定之前,新增贷款必须暂停。”
“暂停多久?”堤义明问。
“可能需要三到六个月。”
“三个月?”神奈川县副知事佐藤失声道,“横滨湾项目下个月就需要三十亿日元的工程款!等不了三个月!”
“那就想办法。”铃木说,“或者县政府可以提供担保?如果神奈川县政府愿意为这笔贷款提供全额担保,住友银行可以考虑特事特办。”
佐藤脸色一白。提供政府担保?那意味着如果西武还不上钱,就得用县财政来还。这种政治风险,他一个小小的副知事哪敢承担?
会议室安静得可怕。
然后所有人都看向堤义明。这个曾经的世界首富,此刻坐在主位上,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大戏。
“堤义会长,”大藏省代表试图缓和气氛,“你有什么想法?”
“想法?”堤义明摇摇头,“我没有任何想法,各位决定就行!”
然后会议室里又是一阵安静!
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四十五分。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会议室,却照不暖里面的冰冷。
“我有个提议。”通产省官员打破沉默,“由通产省牵头,成立一个特别基金,用于支持西武的关键项目。银行可以参与,地方政府也可以参与,共同分担风险。”
“钱从哪来?”山下行长立刻问。
“财政预算可以拨一部分,银行出一部分,西武自筹一部分。”
“比例呢?”宫本追问。
“这个可以慢慢商量……”
“慢慢商量?”小泉知事冷笑,“我们的项目下个月就没钱了!等你们商量出结果,工人早就上街游行了!”
“那就先解决你的项目!”东京都经济局长中村说,“东京的项目优先级更高,关系到首都圈的整体规划……”
“凭什么东京优先?”埼玉县和神奈川县的代表几乎同时站起来。
争吵再次爆发。
堤义明默默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冷掉的茶。
他看着这些人,有些想笑。银行家们在计算着风险和收益,官员们在盘算着政治得失,地方政客在争夺着有限的资源。每个人都在为自己打算,每个人都想让别人多出一点力。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对他说过的话:“义明,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看清人性。顺境时,所有人都是朋友。逆境时,你才会知道谁是真的伙伴。”
现在他看清了。
没有真的伙伴。只有利益的暂时结合。
堤义明有些意兴阑珊,看着会议室里还在争吵的人们。银行代表和地方政府官员已经快要拍桌子了,通产省和大藏省的官员在拼命调解,但效果甚微。
这个脆弱的联盟,这个在危机中勉强搭建起来的救生筏,在风浪暂时停歇时,反而开始从内部解体。
因为当外部威胁消失,内部的利益冲突就再也掩盖不住了。
银行要自保,政府要政绩,地方要就业,企业要生存。每个需求都合理,但放在一起,就是无解的矛盾。
堤义明慢慢喝完杯中冷掉的茶,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来。
空头撤退了,但他们会回来的。而等他们回来时,面对的将不是一个团结的日本,而是一盘散沙。
那时候,才是真正的收割时刻。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点三十分。
会议还在继续,但已经没有人认真听别人在说什么。每个人都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想着如何在这场利益分配中多捞一点,少损失一点。
堤义明站起身。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他。
“各位继续。”他微微一笑,“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
他走出会议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隔绝了里面的争吵声。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堤义明站在光斑中,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向电梯,按下按钮。
电梯门打开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的门。
那扇门后面,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会议还在继续。
而他,已经不想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