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一盘散沙
1991年9月9日,布鲁塞尔,欧洲共同体总部
上午九点整,欧洲共同体财政部长会议准时开始。
长条形的会议桌铺着深绿色绒布,十五个座位依次排开。
赫尔穆特·施莱辛格代表德国坐在中间偏右的位置。他面前摆着一份薄薄的备忘录,金丝眼镜后的眼神一如既往的锐利。
会议主持人、卢森堡财长清了清嗓子,开始了这次会议:“先生们,今天我们只有一个议程:欧洲汇率机制面临的近期市场压力。先请德国方面发言。”
施莱辛格站起身。他没有拿讲稿,双手撑在桌沿,声音低沉道:“过去两周,德国马克遭到系统性攻击。国际投机资本建立了超过八十亿美元的空头头寸,试图测试德意志联邦银行保卫汇率的决心。”
他目光快速扫过全场继续开口道:“这不是普通的市场波动,是蓄意攻击。他们赌德国经济撑不住高利率,赌我们会屈服,赌欧洲的汇率承诺是一纸空文。”
法国财长雅克·德洛尔第一个回应道:“赫尔穆特,德国的利率现在是9%。东德重建需要海量资金,通胀压力确实存在。投机者看到机会,这并不意外。”
“所以你的建议是?”施莱辛格问。
“我的建议是,欧洲必须团结。如果德国被攻击,下一个会是谁?法国?意大利?还是……英国?”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英国财政大臣诺曼·拉蒙特。
拉蒙特五十二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下的黑眼圈透露出他连日来的疲惫。
“英国充分理解德国面临的挑战。但各国经济状况不同。德国为了抑制通胀可以加息到9%,但英国……”
他摊开手,做了个无奈的手势:“我们的失业率已经超过8%,制造业在萎缩,房地产市场开始降温。这时候跟着加息根本不现实。”
荷兰财长插话道:“诺曼,汇率机制的核心就是协同。如果我们各走各的路,这个机制还有什么意义?”
“协同不等于自杀。”拉蒙特反驳道,“欧洲汇率机制的设计初衷,是促进经济趋同,不是让弱国给强国陪葬。”
这话顿时让会议室安静下来。
意大利代表咳嗽了一声,开口道:“我理解英国的处境。但如果我们现在不展示团结,市场会认为欧洲是纸老虎。今天他们攻击德国,明天就可能攻击意大利里拉、西班牙比塞塔。”
“那就展示团结。”拉蒙特说,“但不是通过同步加息这种僵化的方式。我们可以增加货币互换额度,协调外汇干预,甚至可以考虑调整汇率波动区间。给市场一点弹性空间。”
施莱辛格听完脸色沉了下来:“调整区间等于承认失败。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投机者会像鲨鱼一样扑上来。”
“那你的方案是什么?”法国财长问,“要求所有国家跟着德国加息到9%?赫尔穆特,你知道这不可能。法国的通胀压力没这么大,意大利更不用说,他们的经济还在复苏。”
争论持续了四十分钟。
支持德国的有荷兰、比利时、丹麦,这些国家要么通胀压力也大,要么经济与德国绑定太深,一损俱损。
反对的有英国、意大利、西班牙。理由大同小异:经济太弱,承受不了高利率。
爱尔兰、葡萄牙这些国家则是保持沉默,眼神在双方之间不停游移。
最终,卢森堡财长敲了敲木槌:“先生们,这样争论下去不会有结果。我建议:德国继续执行现有货币政策,其他国家根据自身情况决定是否跟进。同时,各国央行加强沟通,协调可能的市场干预。”
这是个和稀泥的方案。
施莱辛格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当他再睁开眼时,情绪已经恢复过来。
“德国会继续捍卫马克。”他只说了这一句,然后坐下,不再发言。
上午十点半,会议中场休息
代表们三三两两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抽烟、喝咖啡、低声交谈。
英国代表团的角落里,拉蒙特端着咖啡杯,身边围着意大利、西班牙和爱尔兰的财长。
“德国人太固执了。”意大利代表压低声音道,“他们觉得自己的问题就是全欧洲的问题。”
西班牙财长点头:“施莱辛格那个样子,好像我们都该为德国统一买单似的。”
拉蒙特喝了口咖啡,慢条斯理地说:“德国有德国的难处,我们有我们的。关键是要看清楚,这场戏,会怎么演下去。”
爱尔兰财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他凑近些,声音更低了:“你们觉得德国能撑多久?利率9%,他们真能扛住空头攻击?”
“扛不住。”意大利代表很肯定道,“最多两个月。等经济数据出来,失业率上升,经济增长放缓,德意志联邦银行就得调头。到时候不是他们想降息,是不得不降。”
拉蒙特没有立刻附和。他看向窗外,布鲁塞尔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所以你的建议是?”西班牙财长问。
“拖。”拉蒙特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用一切办法拖。协调需要时间,研究需要时间,国内审批需要时间……时间,是我们最好的朋友。”
“但如果我们完全不配合,会不会太明显了?”爱尔兰财长有些担心的问道。
“所以我说‘拖’。”拉蒙特微笑,“不是拒绝,是‘需要进一步研究’。不是不合作,是‘需要国内共识’。外交辞令,各位应该比我熟练。”
几人交换了眼神,都笑了。
如何扯皮拖延,是他们这些踏入政坛以久的老油条最拿手的东西!
上午十一点,会议重新开始
后面的讨论就成了形式主义。各国代表轮流发言,说的都是冠冕堂皇的话:“加强协调”“密切关注”“保持沟通”……但实质性承诺,一个都没有。
施莱辛格全程沉默。他只是在笔记本上记录,偶尔抬头看一眼发言者,眼神如冰。
十二点整,会议结束。
没有联合声明,没有行动计划,只有一份干巴巴的会议纪要,写着“各方同意继续保持密切沟通”。
代表们陆续离场。
施莱辛格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把文件收进公文包,扣上搭扣,动作一丝不苟。然后站起身,对主持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背影挺直,莫名有种孤军奋战的味道。
会议结束后,消息在一小时内传遍全球
路透社快讯:“欧洲财长会议未就协同加息达成一致。”
彭博社标题:“分裂的欧洲:德国孤军奋战对抗空头。”
《金融时报》评论更尖锐:“汇率机制的裂痕已经显现。当德国需要支持时,它的伙伴们选择了旁观。”
市场很快读懂了信号。
下午一点,纽约,量子基金交易室
索罗斯看着屏幕上的新闻标题,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交易主管的线路:
“立刻给我建立德国马克的空头!”
“多少?”
“三千万,先试试市场流通性。”
“明白。”
挂断电话,索罗斯走到窗前。曼哈顿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用玻璃和钢铁堆砌的黄金城。
是时候摆出一些姿态了,不放些诱饵,猎物怎么能更快的上钩呢?
同一时间,东京,三菱商事交易室
松本放下电话,对助手说:“欧洲人自己拆台了。加仓,五千万美元。”
“社长,我们已经暴露一亿头寸了……”
“所以再加五千万。”松本打断他,“这种机会,十年未必有一次。德国现在内外交困,国内要填东德的坑,国外连盟友都不支持。他们撑不了多久。”
助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执行了指令。
屏幕上的马克汇率开始加速下跌。1.670,1.669,1.668……
每跳动一个点,都意味着有人赚了钱,有人亏了钱。
而更多的资金,正从四面八方涌来,加入这场狂欢。
下午两点,龙门资本交易室
戴维盯着屏幕,手心有些出汗。
马克汇率已经跌到1.666,而且还在往下走。卖单像潮水一样涌出,买单寥寥无几。
“老板,”他转过头,“空头还在加仓。现在总空头规模可能超过一百五十亿美元了。”
詹姆斯推了推眼镜:“德国十年期国债收益率也升了,从7.1%到7.3%。市场在赌德国会继续加息,甚至加到两位数。”
迈克从电脑前抬起头:“我的模型显示,如果空头规模达到两百亿美元,德国央行的外汇储备压力会很大。他们要么动用政治资本求援,要么就得强制减息。”
陈啸坐在办公桌后,双手十指相对,抵在下颌。
他面前摊开一份表格,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各基金的空头规模,杠杆倍数,平均成本,止损点位……
“戴维,”他忽然开口,“我们还有多少可用资金?”
“扣除现有头寸和风险准备金……”戴维快速敲击键盘,“大约八亿美元。”
“调五千万出来。”陈啸说,“买入德国十年期国债。今天完成。”
戴维愣住了:“老板,现在买国债?收益率还在升,价格在跌……”
“所以才是买入的时候。”陈啸站起身,走到交易室中央,“记住,当你坐上一辆不知道驶向何处的列车时,先把保险买好!”
“那我们什么时候进场?”詹姆斯问。
“等。”陈啸走回座位,“等德国方面的应对方案下达时。”
他坐下来,目光落在屏幕上跳动的数字:“那时候,才是我们该动的时候。”
交易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重新开始忙碌起来。在这个办公室里,没有人能够反驳陈啸的决定!
窗外,纽约的午后阳光正好。
但在大西洋彼岸,一场风暴正在积聚。
而陈啸,已经买好了最前排的座位,随时准备亲自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