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何去何从
1992年6月3日,伦敦,财政部大楼
诺曼·拉蒙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滑下,把窗外的大本钟切割成一片片模糊的色块。
他轻轻裹紧了一下身上的西装,六月份的伦敦不应该这么冷的。
“准备好了,部长。”秘书在身后轻声提醒道。
拉蒙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新闻发布会大厅,手里的演讲稿已经被攥出细密的褶皱。
刚走进大厅,台下的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
他走上台对着话筒,尽力把声音压稳道:““英镑绝对不会贬值,英国也不会退出欧洲汇率机制。我绝不会放弃努力。”
台下记者快速记录着。有人举手问道:“部长先生,市场普遍认为当前汇率不可持续,您如何回应?”
拉蒙特的目光在那个记者脸上停了两秒。
“可持续与否,不是由市场决定,而是由政府决定。”他把讲稿合上,“下一个问题。”
当晚的BBC新闻,他的发言被剪成三十秒的片段,循环播放。次日清晨,英镑兑马克开盘2.81,跌了0.3%。
唐宁街10号,首相办公室的灯亮到凌晨两点。
梅杰双手撑在桌沿,看着那份德国央行最新回复声明。施莱辛格的原话被下属用红笔划出来:“德国没有调整利率的打算。”
“他们连‘暂时’都不愿意加吗?”梅杰的轻声自语道。
拉蒙特坐在对面,此时他的领口已经松开,早已经没有了大英绅士的风范。
他看着愁眉不展的首相,想说点什么,张开嘴,又闭上了。因为他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窗外的夜雨中,大本钟敲了两下,就像是在倒计时一样。
1992年6月17日,布鲁塞尔,欧洲共同体总部
欧洲财长会议再次召开。
同样的会议室,同样的长条橡木桌。十二把椅子,坐着十一张疲惫的脸。
德国代表的座位空着。施莱辛格还没到。
拉蒙特今天提前二十分钟入场。他选了正对发言台的位置,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拿出那份他亲手修改了五遍的陈述稿。标题一行字:《关于欧洲汇率机制协同干预的紧急提议》。
他实在不想用“请求”这个词。
十分钟后,施莱辛格推门进来时,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开始吧。”德国人落座,没看任何人。
拉蒙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各位先生。”他的声音比以前低了几分,“英国政府重申对汇率机制的坚定承诺。我们愿意采取必要措施维护英镑汇率。”
他顿了顿,手指在讲稿边缘反复摩挲。
“同时我们....请求德国方面考虑,在利率政策上给予成员国更大的灵活性。”
“请求”两个字出口时,他感觉到心里堵了一块石头。
法国代表莫里斯点了支烟,烟雾慢悠悠地升起来。意大利代表贝托利尼低着头,在笔记本上画着看不懂的符号。西班牙代表盯着茶杯,好像里面能长出答案。
施莱辛格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德国央行的职责是维护德国货币稳定。两德统一需要巨额资金,通胀压力客观存在。加息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拉蒙特。
“至于其他成员国……汇率机制允许调整。规则从没说过,汇率必须永远固定。”
拉蒙特握着讲稿的手慢慢攥紧。
“所以德国的立场是?”他需要对方把那句话说完。
施莱辛格没有回避,德国人从来不会回避!
“德国的立场是,各国有权根据自身经济状况做出选择。包括汇率调整。”
会议室一片死静。
拉蒙特慢慢坐下。他忽然想起一年前,也是在这个房间,也是这张桌子。那时德国马克正在遭受国际空头的狙击,他的态度是怎样的呢?
这一切好像真的是一个轮回!
散会后,贝托利尼在走廊追上他。
“诺曼。”意大利人压低声音,像在交换情报,“我们也在扛,真的扛不住了。”
拉蒙特看着他。这个矮胖的男人眼圈发黑,领带歪到一边,早已没了去年会议上率先表态支持德国的积极。
“施莱辛格上周私下跟我说,”贝托利尼左右看看,“他说里拉确实高估了。然后呢?三天后我们的货币就被市场打穿了。”
他苦笑道:“最可笑的是知道结果后,我居然松了口气。”
拉蒙特没有说话,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时,贝托利尼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他们不会救你们的,诺曼。德国人从来不是救世主。”
1992年6月20日,法兰克福,德意志联邦银行
施莱辛格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美因河上往来的驳船。
助手敲门进来,轻声汇报:“总理秘书来电,询问布鲁塞尔会议的情况。”
施莱辛格没回头。
“如实汇报。”他说,“德国央行独立行使货币政策,不因任何国家的请求而改变。”
助手迟疑了一下:“是否需要对媒体发表更温和的措辞?”
施莱辛格终于转过身。他摘下眼镜,慢慢擦拭着。
“告诉英国人,我们理解他们的处境。”他把眼镜重新戴上,“但理解不等于同意。这就是答复。”
1992年6月21日,伦敦,唐宁街10号
梅杰把那封来自波恩的外交电文推到一边。措辞客气,用词精准,倒是每一个标点都是在和英国说“不”。
他抬头看向窗外,唐宁街的早晨永远有游客拍照。他们指着黑色大门,讨论首相今天会不会出门。一个孩子把脸贴在铁栏杆上,试图看清里面的世界。
他们不知道,里面的人也不知道,这扇门挡不住任何敌人。
拉蒙特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在房间里踱了两步,又坐回去。
“我们还有多少储备?”梅杰问。
“名义上四百亿。真正能动用的,不到三百亿。”拉蒙特把烟捏扁又松开,“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贷款需要时间,而且附加条件……”
他没说完。两人都知道那些条件是什么。削减公共支出,提高利率,进一步紧缩已经萎缩的经济。
“那就像往棺材里钉钉子。”梅杰说。
拉蒙特没反驳,他也无法反驳。
1992年6月25日,伦敦,《金融时报》头版发表了三篇文章
“拉蒙特:英镑绝无贬值可能”
“德国央行重申绝不不降息”
“华尔街对冲基金增持英镑空头”
三篇报道排在同一版,互不相干,又彼此呼应。
梅杰把报纸折起来,放进公文包最里层。十五分钟后他要出席下议院质询,对面坐着的工党影子财政大臣已经准备好了二十七个问题。
助手递来最新的汇率报价。英镑兑马克,2.788。
他沉默了几秒,站起身,整理领带。
“走吧。”他说。
走廊里,一名年轻秘书匆匆跑过,手里抱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传真。那是来自哥本哈根、米兰、马德里的官方问询,其他国家此刻全部都在紧张地计算,英国会不会倒下,如果倒下了下一个会是谁。
窗外,六月的伦敦难得放晴。阳光穿过云隙,在议会大厦的哥特尖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但没有人感觉得到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