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各有心思
1992年7月6日,纽约,奥德赛投资基金
里昂·库珀曼坐在自己那间能看到中央公园的办公室里,咖啡已经放凉了。
他面前摊着三份报告。英镑汇率走势、德国央行官员讲话摘要、英国零售业数据。每一份都报告上都用绿色的荧光笔划满了条条框框。
交易主管汤姆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热咖啡,把桌上那杯凉的换走。
“老板,都铎那边今天又建仓了两千万空头。”
库珀曼没动那杯新咖啡。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英镑曲线,手指在下巴上来回摩挲。
汤姆等了等,忍不住问道:“咱们真不跟?这是个机会!”
“机会?”库珀曼终于转过椅子,看着汤姆,“上次马克也是个机会,结果呢?”
汤姆立刻闭嘴了。
库珀曼叹了口气:“我用四千万买到了一个教训,那就是永远别在德国人没把牌亮完之前进场。”
他把屏幕上的英镑曲线放大,指着2.78这个位置。
“你看这儿。英国央行上周悄悄出手了,把汇率从2.775拉回2.78。力度不大,但意思很明显,他们在守这条线。”
汤姆凑近看了看,开口道:“力度不够啊,德国如果真不救……”
“如果。”库珀曼重复这个词,“现在谁他妈知道德国会不会救?施莱辛格嘴上说‘理解英国处境’,可他妈德国人的‘理解’和我们的‘理解’是一个意思吗?”
他靠回椅背,声音放低道:“保罗年轻胆子大,他想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但我一把年纪了,牙口没那么好。”
汤姆点点头,没再劝。
库珀曼端起那杯新咖啡,抿了一口,又凉了。
他皱眉放下杯子,轻声骂了一句。
同一时间,都铎投资公司
保罗·都铎·琼斯站在交易大厅中央,手里捏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交易确认单。
他把单子举到眼前,一行一行看过去。一亿五千万美元的空头头寸,分布在七家不同的经纪商。
“老板,风控部门那边问……”助理凑过来小声说道。
“问什么?”
“问咱们是不是太过激进了,毕竟上次马克……”
琼斯终于抬起头。他看着那个年轻的助理,嘴角慢慢弯起来。
“马克那次,我亏了一亿二千万。”他说,“你猜我学到了什么?”
助理不敢回答。
琼斯把交易确认单往桌上一拍,开口道:“我学到了,如果如果等所有人一起进场的时候,那汤都喝不了一口。”
他转身指着屏幕上的英镑曲线。
“看见没?英国央行上周出手了,就拉了0.005个点。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助理再次摇头。
“说明他们手里没钱了。”琼斯眼睛发亮,“如果资金充裕的话,干预市场不会这么小家子气。”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告诉风控部门,我心里有数。让他们别来烦我。”
助理只能无奈的点点头,他知道自己老板疯起来谁也拦不住。
都铎琼斯看着助理笑道:“我宁可疯一次,也不愿意五年后回想今天,因为自己没有果断进场而后悔。”
屏幕上,英镑兑马克的数字跳了一下。
2.779。
琼斯眯起眼睛,低声道:“水位正好。”
1992年7月7日,东京,三菱商事总部
松本站在落地窗前,俯瞰丸之内的车水马龙。身后,助理正在汇报消费贷事业部的季度数据。
“不良率控制在2.1%,低于行业平均水平。净利润环比增长34%,已经占到银行零售业务总利润的47%……”
松本虽然听得很仔细,但目光一直落在窗外,显然没有把全部精力放在这上面。
“社长。”助理合上文件夹,“《日本经济新闻》想约您做个专访,关于消费金融创新的……”
“推掉。”松本毫不犹豫的说道。
助理愣了一下:“可是这有利于提升公司形象……”
松本终于转过身。他看着助理,语气无奈道:“形象?你知道现在外面那些人都怎么叫我吗?”
助理没敢接话。
“放贷的松本。”他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自嘲,“在所有人眼里,我现在就是个靠借给老百姓高利贷赚黑钱的暴发户。”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那份英镑走势报告。
“不过等我把这笔单子做成了。”他顿了顿,“他们应该会换个叫法。”
助理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报告:“社长,咱们什么时候进场?”
松本没立刻回答。他翻着那叠厚厚的分析数据,英国外汇储备、德国央行会议纪要、伦敦同业拆借利率。每一页都用红笔标满了。
“不急。”他慢慢说,“这次我要快进快出,不恋战。进去越早,变数就会越多。”
他把报告放下,对着助理吩咐道:“让伦敦分社继续盯住英国央行的干预频率。什么时候他们一周之内出手超过三次,那就是我们的信号。”
“明白。”
助理退出办公室。松本一个人站着,看着楼下那棵新栽的樱花树。
去年那场马克战役,三菱亏了三亿多美元。董事会那些老东西嘴上没说,但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这次不只是要赚钱,他还要把丢失的脸面挣回来。
1992年7月8日,芝加哥郊区,卢·米勒家的地下室
卢·米勒今年五十三岁,干了二十七年汽车零件销售,今年被裁员。
公司说这是“结构性调整”,去他妈的结构性调整,就是嫌他年纪大了。
地下室墙边堆着没拆封的圣诞装饰,天花板有块水渍,像只摊开的德州地图。卢把家里的旧电脑搬下来,接上那个花四百九十九美元买的卫星行情终端。
老婆在上面喊:“卢,晚饭好了!”
“马上来。”他盯着屏幕,没动。
屏幕上那条英镑曲线,他已经盯了三个星期。
以前炒股,亏过赚过,最后算总账还是亏。老婆说那不是你该碰的东西。他也认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股票。是一个国家的货币。是电视上那些西装革履的专家天天在吵的东西。是连《芝加哥论坛报》都在头版问的问题:
英镑还能撑多久?
卢不懂什么欧洲汇率机制,不懂什么德国央行。但他看得懂数字。
失业率从7%爬到9%用了多久?房价跌了多少?商店里打折的牌子挂了多少天?
这些他懂。
楼上又传来老婆的声音:“卢,牛排要凉了!”
“来了来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屏幕。2.778。
明天要开户。那个网上券商E-Trade的广告,他看了三十遍。两千美元保证金,十倍杠杆。
这个年纪了,不怕输。怕的是等老了坐在养老院里,会后悔自己这辈子没有真正赌过一次。
他慢慢关掉屏幕,牛排真的要凉了。
1992年7月9日,纽约,龙门资本
戴维推开陈啸办公室的门,手里夹着厚厚一叠交易确认单。
“老板,最后一批英国国债,今天上午出干净了。”
他把单子放在桌上,补了一句:“平均建仓成本2.84,平均出货价2.78。亏损两千三百万。”
陈啸拿起单子,一张一张翻过去。数字、日期、经纪商代码。每一笔都干干净净。
他点点头:“账面记好。明年做税务抵扣。”
“知道!”戴维在他对面坐下,搓了搓手,“老板,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陈啸没回答。他起身走到窗前。
七月的纽约阳光刺眼,哈德逊河上白色游艇慢慢滑过。
楼下街角,那个热狗摊前排着七八个人。白领、游客、建筑工人。他们永远不会抬头朝天上看。
“华尔街情况怎么样?”陈啸问。
“库珀曼还在等德国表态。”戴维说,“都铎已经进了一亿多空头。”
“散户呢?”
戴维笑了:“E-Trade开户量这个月翻了三倍。全是做空英镑的。”
陈啸没笑,他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准备好资金渠道,随时准备动手!”
戴维点头,推门出去。
门关上那一刻,陈啸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叠交易单上。
两千三百万,是个不大不小的鱼饵,现在饵撒完了。鱼在周围游了很久后开始慢慢聚拢。
他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
快要到收网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