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贵人
1992年10月25日,纽约,格林威治村一家咖啡馆
陈啸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行人。十月底的纽约已经有了一丝深秋的凉意,树叶泛黄掉落,被风吹得满地打转。
咖啡馆不大,装修老旧,吧台上摆着一台复古的咖啡机。这个时间客人不多,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捧着书的老人,和一对低声交谈的情侣。
陈磊坐在角落里一张桌子旁,随手翻着一份报纸,目光却时不时的扫向门口。
咖啡店门口的风铃突然响了。
陈啸抬起头,看见两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男人,四十岁左右,瘦高个,穿着一件剪裁花哨的深蓝色条纹西装,粉红色衬衫异常醒目,领带打得松松垮垮,衬衫领口还敞着一颗扣子。
金黄色头发虽然梳得一丝不苟,但是发际线已经明显上提了不少,一进门他的眼睛就不停地扫视着整个咖啡馆,像一只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的狐狸。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深眼窝,穿着廉价的灰色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
他微微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生活压垮后的颓废。
陈啸在照片上见过这张脸。这就是他今天要见的人,卡尔·穆勒。
走在前面的那个男人看见坐在角落里的陈啸。他目光在陈啸身上停了一秒,然后径直走过来,伸出手。
“陈先生?我是鲁迪·穆勒,卡尔的律师。当然,也是他的堂弟。”他的英语十分流利,像是一个土生土长的纽约人。
陈啸也起身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请坐。”
鲁迪在陈啸对面坐下,卡尔在他旁边坐下,始终没说话。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桌面,像是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服务员走过来,鲁迪点了一杯浓缩,卡尔要了杯水。
陈啸看着鲁迪,有些好奇的问道:“你也是德国人?”
鲁迪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是的,土生土长的慕尼黑人。是不是很不像?”
他身体微微向陈啸靠了靠,然后压低声音道:“陈先生,您知道在美国,一个德国律师要怎么才能活下去吗?”
陈啸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刚来纽约的时候,穿得也跟卡尔一样,规规矩矩的西装,正正经经的领带,说话一板一眼。结果呢?客户都觉得我很无趣,觉得我不够灵活。”
他靠回椅背,摊开手道:“后来我明白了,在美国,你得有些灵活性。特别是律师这一行。”
他又指了指旁边的卡尔:“要不是我够灵活,他现在也许已经住进监狱了。”
卡尔终于抬起头,看了鲁迪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认命的无奈。
陈啸看着这对兄弟,突然觉得很有意思。
这是两个性格差异巨大的德国人。
“说说你的官司。”陈啸看向卡尔问起他最关心的话题。
卡尔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看了看鲁迪,鲁迪叹了口气,接过话头道:“陈先生,这件事说起来挺恶心的。”
鲁迪开始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语气认真道,:“卡尔原来工作的那家公司叫底特律工业配件,干了十五年,从普通会计做到财务总监。去年他们的公司被一家大集团收购了。”
他顿了顿:“收购之前,老板让卡尔签了几份文件,说是正常的财务交接。结果收购完成后,新老板查账,发现账面上有一百多万的窟窿。那几份文件,全成了卡尔‘伪造账目’的证据。”
陈啸皱眉:“所以他是被原来那个老板冤枉的?”
“当然是他。”鲁迪说,“收购前他把坏账做平了,让卡尔背锅。新老板当然乐意,有人负责,大家都省事。结果就是卡尔丢了工作,被起诉,名声臭了找不到工作,存款也快见底了。”
他叹了口气,指了指卡尔:“他现在连律师都快请不起了。要不是我帮他撑着,这案子早就输了。”
卡尔在一旁声音有些沙哑道:“陈先生,我没有做那件事。但我没办法证明。”
陈啸看着他,没有说话。
鲁迪在旁边补充道:“现在的证据对他很不利。检方有三个证人,都是原来公司的财务人员。他们收了老板的好处,口径一致。我们需要钱请私家侦探挖他们的底,需要钱找专家证人做反证,需要钱……”
陈啸听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明白鲁迪跟过来的意思了。
“需要多少钱?”
鲁迪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陈先生,我实话实说,这个案子要翻盘,至少需要十万美元。卡尔的积蓄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如果再没有资金,我们只能认罪,争取减刑。”
陈啸没有回答,而是看着窗外开始愣神,咖啡馆里安静下来。角落里的老人翻了一页书,发出一声轻响。
过了一会,他看向鲁迪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你对德国法律了解多少?”
鲁迪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陈啸突然会问这个问题。
“德国法律?”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陈先生,我们家是律师世家。我爷爷是慕尼黑的法官,我父亲是法兰克福的检察官,我三个叔叔全是律师。小时候餐桌上讨论的都是《德国民法典》的条款。”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我在海德堡大学读的法律,那是德国最好的法学院。”
“那你怎么来美国了?”陈啸问。
鲁迪耸耸肩:“因为我不喜欢他们那一套。”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陈先生,在德国当律师,你得穿得像个教授,说话得像本教科书,走路都得踩准节拍。我不行,我从小就爱开玩笑,爱耍小聪明。在我爸眼里,我就是个不务正业的家伙。”
他指了指自己那身花哨的西装:“所以我来美国了。这里没人管你穿什么,没人管你怎么说话。只要你能帮客户解决问题,你就是好律师。”
陈啸点点头,没评价。
他转向卡尔问道:“如果官司打赢了,你打算做什么?”
卡尔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鲁迪在旁边替他回答:“找份工作吧。但他现在这名声,正规公司谁敢要他?”
陈啸看着卡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支票本,写了一个数字,撕下来放在桌上。
“这是十万美元。”他说,“一个星期内,把这个案子搞定。”
鲁迪盯着那张支票,眼睛顿时瞪大了,显然他没有料到陈啸会这么直接。
卡尔也抬起头,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片,嘴唇微微发抖。
鲁迪的声音有点抖道:“陈先生,您这是……”
陈啸打断他道:“别高兴太早。这笔钱可不是白给的。”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这件事如果你们干得好,我会给你们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鲁迪深吸一口气。他看着陈啸,眼神里有惊讶,感激,还有一点点警惕。
“陈先生,我能问一句,您为什么要帮我们?”
陈啸站起身,把支票推到鲁迪面前。
“因为我现在需要能用的人。”他说,“一个懂德国工业的财务专家,一个懂德国法律的律师。你们两个,正好。”
他拿起桌上的账单,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鲁迪,你那句话说得挺对。”
“什么话?”鲁迪问。
“在美国,只要你能帮客户解决问题,你就是好律师。”陈啸说,“现在,证明给我看。”
他推门走出去。
陈磊跟在身后,消失在秋日的街头。
咖啡馆里,鲁迪和卡尔还坐在原位。
鲁迪看着那张支票,看了很久。然后他转头看向卡尔,嘴角慢慢弯起来。
“卡尔,”他说,“我们好像遇到贵人了。”
卡尔盯着支票,用力的点了点头。
他想起过去半年那些难熬的日子。被公司辞退那天,收到传票那天,看着存款数字一点点归零那天。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
但现在一切都要好起来了。
鲁迪把支票小心地折好,塞进西装内袋,然后又小心翼翼的拍了拍那个口袋。
“走吧,”他站起身,“我们有活儿干了。”
秋风吹过街道,卷起一地的落叶。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纽约深秋的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