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风骚律师
1992年10月29日,底特律联邦地区法院
陈啸今天亲自来到了庭审现场,和陈磊静静地坐在了旁听席最后一排。
这个法庭不大,木制长椅坐了六七成满,大多是卡尔的家人。两个面色凝重的老人,一个中年妇女,还有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应该是卡尔的女儿。
陪审团坐在法庭左侧,十二个人,七男五女。有穿格子衬衫的工人,有戴眼镜的中年妇女,还有个黑人小伙子一直无聊的在转动手里的铅笔。
检方证人刚刚退场。
那是卡尔原来公司的一个财务经理,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他在证人席上已经讲了二十分钟,说卡尔如何指示他修改账目,如何威胁他不许说出去。说得绘声绘色,像是在背剧本。
陈啸看向辩护席。
鲁迪今天穿得格外朴素,深灰色西装,白衬衫,藏青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收得干干净净。
但他站起来的时候,陈啸注意到他还是不自觉的松了松领带。
“法官大人,我能走近点问吗?”鲁迪很是礼貌的向法官提出自己的请求。
法官点点头。
鲁迪走到证人席前,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着那个秃顶男人。他离得太近了,近得让证人席上的男人感觉十分不舒服。
“你刚才说我当事人威胁你,是吧?”
秃顶男人身体不自觉的往后缩了缩道:“是。”
“他怎么威胁的?拿枪指着你?还是写信恐吓你?”
“这倒没有,他只是说如果我乱说,就让我滚蛋。”
鲁迪点点头,转身走回辩护席,拿起一份文件。走到证人席把文件举到秃顶男人面前。
“这是你过去三年的绩效考核表,认识吗?”
“认识……”
“翻到第三页,第七行。上面写着什么?”
秃顶男人低头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鲁迪没等他回答,直接念出来:“工作表现优异,建议加薪。这是穆勒先生签的字,对吗?”
“是……”
鲁迪突然“啪”的一声把文件拍在证人席的栏杆上,秃顶男人吓得一哆嗦。
“一个试图威胁你的人,会给你这样的评价?你当法官和陪审团都是傻子?”
法官敲了敲木槌:“穆勒先生,请注意你的语气。”
鲁迪摊开手,一脸无辜道:“法官大人,我就是随便问问。这不合逻辑啊,您说是不是?”
他没等法官回答,又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
“这是你的银行记录。过去三个月,多了三笔钱,一共三万五千美刀。这钱哪儿来的?”
秃顶男人额头开始冒汗:“这……这是我借的……”
“借的?跟谁借的?”鲁迪往前走了一步,“借条呢?利息多少?什么时候还?”
“我……我……”
鲁迪转身走向陪审团,指着秃顶男人:“各位看见没?他出汗了。这么冷的天,他竟然出汗了。为什么?因为他心里有鬼。”
检方律师站起来:“反对!辩护人这是在误导陪审团!”
法官看了鲁迪一眼。
鲁迪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行行行,我不说了。让证据说话。”
他站起来,走回辩护席,又拿起另一份文件。
“法官大人,我请求传唤独立审计师威廉·布朗先生。”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上证人席。他坐下后,鲁迪问:“布朗先生,您干这行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鲁迪笑了,指着检方那几份所谓的证据:“那您帮我看看这几份文件,是真的还是假的?”
布朗翻开笔记本看了下,很快道:“三份文件中,有两份的签名笔迹与穆勒先生本人的样本不符。另一份虽然签名看着像,但文件的创建时间是在收购完成之后,也就是说,这文件是事后补的。”
旁听席上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鲁迪吹了声口哨,然后又赶紧捂住嘴,对法官说:“对不起对不起,没忍住。”
他转向陪审团,摊开手:“你们听见了?检方拿来当宝贝的证据,两张是假的,一张是事后补的。三份证据,没一份是真的。这叫什么?这叫诈骗。”
检方律师又站起来:“反对!”
鲁迪抢在法官前面开口:“行行行,我不说诈骗。我说,这叫证据不太靠谱。可以了吧?”
陪审团里有人笑了一声。是那个转笔的黑人小伙子。
鲁迪走到陪审团正前方,双手叉腰,深吸一口气道:“行,那就让我们从头再捋一遍。”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检方提供的所有证据都是假的。这是刚刚审计师亲口说的。”
第二根手指。
“第二,很明显,证人收钱了。”
第三根手指。
“第三,卡尔·穆勒在这公司干了十五年。十五年啊,各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这份工作就是他的命,是孩子上学的学费,是父母的养老钱,是这个家庭唯一的依靠。”
他的声音突然低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咋咋呼呼的了。
“你们看看他。”
他指向被告席上的卡尔。
卡尔坐在那里,头发灰白,眼袋垂着,穿着借来的西装,整个人缩着肩膀。
“这样的一个老实人会突然为了那几万美元,让自己女儿和父母看着自己被送进监狱?”
旁听席上,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捂住嘴,眼泪掉下来。
鲁迪转过身,背对陪审团,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回来,眼眶有点泛红道:“所以这个案子的真相是什么?是这家公司的老板,做假账把公司卖了,然后找个替罪羊。那么谁最好欺负呢?一个在美国没根基,没多少钱请好律师的德国移民。”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但美国是什么地方?是全世界所有人排队想来的地方。为什么?因为这里是讲法律的地方。不会因为你的身份而歧视你。”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我,鲁迪·穆勒,在美国当律师,一年接几十个案。我的客户有黑人,有白人,有墨西哥人,有中国人。我并不会因为他们的种族和皮肤而有任何歧视,我真的想要帮助他们!”
他转身看向陪审团,最后说了一句::“证据摆在这了,各位应该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法庭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那个黑人小伙子默默放下手里的铅笔,看了卡尔一眼。
陪审团退席两个半小时。
两个半小时后,法警出来通知:陪审团已经达成一致。
所有人回到法庭。
陪审团入座。那个黑人小伙子看着卡尔,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首席陪审员站起来。
“关于第一项指控,伪造账目”
“无罪。”
卡尔闭上眼睛。
“关于第二项指控,财务欺诈”
“无罪。”
“关于第三项指控,共谋犯罪”
“无罪。”
旁听席上爆发出压抑的哭声。卡尔的女儿扑进母亲怀里,两个老人抱在一起,肩膀发抖。
卡尔坐在被告席上,一动不动。然后他慢慢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鲁迪背过身去,咧开嘴笑了,脸上早没有了刚才那种委屈不甘的神情。他扯下领带,往桌上一扔,小声嘀咕了一句德语。
半小时后,法院侧门。
卡尔走出来时,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
鲁迪跟在他身后,那身严肃的西装已经脱了,领带也不知扔哪儿去了,衬衫领口敞着,袖子撸到胳膊肘,整个人又变回了那个花里胡哨的德国佬。
卡尔看到陈啸,连忙走过来,嘴唇动了动,没说不出话。最后他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陈啸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没事就好!”
鲁迪在旁边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陈先生,我想给您介绍个人。”
然后他朝不远处招招手。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走过来。国字脸,灰白的头发梳得整齐,穿着深蓝色的旧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很老派。
“这是汉斯·韦伯。”鲁迪介绍道,“卡尔原来公司的CEO。那事儿之后,他也辞职了。”
陈啸看着这个男人,伸出手:“陈啸。”
韦伯握住他的手,有些感激道:“久仰。”
四个人站在法院门口,又聊了几句。鲁迪提议去喝杯咖啡,陈啸想了一会,点头答应了。
二十分钟后,街角一家小咖啡馆。
四个人围坐在靠窗的桌子旁。咖啡端上来,热气袅袅。
陈啸看着韦伯,直接问道:“所以你们原来的公司到底是怎么回事?”
韦伯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道:“收购我们公司的,是个犹太人。”
德国人和犹太人,陈啸大概已经能猜出后面的剧情了。
韦伯继续开口道:“他派来的人,根本不懂制造业。他们只看报表,只看数字,只看季度利润。他们跟我说,成本太高了,要降。”
“怎么降?”
韦伯苦笑:“用更便宜的原材料。换供应商,质量差一点没关系,只要客户看不出来。还有,降工人工资,砍福利,能省一分是一分。”
他顿了顿:“我在那家公司干了二十年。从车间技术员做到CEO。那些工人,我认识他们,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知道他们孩子几岁。让我亲手去降他们的工资?”
他摇摇头道:“我做不到。”
陈啸点了点头,没说话。
“所以我就辞职了。”韦伯说,“我不想签那份成本削减计划。然后他们找了别人。再然后,就是卡尔的事儿。”
卡尔在旁边低着头,手握着咖啡杯。
陈啸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韦伯愣了一下,然后苦笑道:“不知道。我这个年纪,想要再找份体面的工作很难了。”
陈啸看着他,突然问:“如果我说,我准备在德国开一家公司,做制造业,你有没有兴趣?”
韦伯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什么公司?”
“还没想好。”陈啸坦诚地说,“但肯定是制造业。汽车零部件,精密机械,或者化工上游,这些都是德国的强项。我已经决定聘用卡尔做公司的财务总监,但是我还需要一个懂运营的人。”
韦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陈先生,”他终于开口,“谢谢你的好意。但我需要考虑一下。这事儿来得太突然了。”
卡尔在旁边突然开口劝道:“汉斯,你还在犹豫什么?”
韦伯看向他。
卡尔的声音有些激动:“如果不是陈先生拉我一把,我现在已经进监狱了。陈先生救了我,也救了我的家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知道你心里那道坎。那个犹太人,那些资本的管理方式,但是我相信陈先生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韦伯抬手打断他:“卡尔,不要再说了,我懂你的意思。”
他转向陈啸,认真地说:“陈先生,给我两天时间。两天后,我给你答复。”
陈啸点点头道:“好。”
鲁迪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对劲。
他看着陈啸,看着卡尔,看着韦伯,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陈先生,那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