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老实人
1992年11月3日,法兰克福郊外
车子驶离市区,沿着一条安静的林荫道开了二十分钟。
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金黄色的落叶铺满路面,车轮碾过时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是一片缓坡,坡上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几栋独栋别墅,红瓦白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安静而温暖。
卡尔坐在后座,一直没说话。他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眼神有些恍惚。
从底特律的法院到纽约的咖啡馆,从德国的总理会面到现在,这短短几天经历的事情,比他过去十五年加起来的都多。
他到现在还有点不太真实的感觉。
车子在一栋别墅门前停下。
这是栋两层的小楼,典型的德国乡村风格。白色的墙面,暗红色的屋顶,窗框漆成墨绿色。院子里种着几棵苹果树,树枝上还挂着零星几个没摘的果子。一条碎石小路从铁门一直延伸到主楼门口。
陈啸下车,站在路边,看着眼前的房子。
卡尔跟在他身后,也站住了。
“卡尔。”陈啸没回头,“你觉得这里的景色怎么样?”
卡尔愣了一下。他顺着陈啸的目光望去。远处的山坡上是一片葡萄园,整齐的藤架在秋日里泛着金黄。更远处是一座尖顶的教堂,钟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落叶的乡村气息。
他看了一会儿,眼神里闪过一丝憧憬,这里的一切都是他梦中幻想的样子。
“很好。”他说,声音很轻,“很安静,很美好!”
陈啸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喜欢就好。”
卡尔疑惑地看着陈啸,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陈啸没解释,只是朝门口走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推开那扇黑色的铁门。
“进来看看。”
卡尔跟着他走进院子。碎石小路踩上去咯吱作响,一棵苹果树的枝条垂得很低,差点碰到他的肩膀。他伸手拨开,指尖碰到一个半青的果子,凉凉的。
推开房门,里面是典型的德国式装修。实木地板,白色墙壁,落地窗前挂着亚麻色的窗帘。客厅里摆着一套简洁的布艺沙发,壁炉里已经堆好了一堆木柴。
厨房是开放式的,不锈钢台面擦得锃亮。楼上是三间卧室,主卧带一个不小的露台,站在上面能看见整片葡萄园。
卡尔一间一间看过去,脚步越来越慢。
他停在主卧的窗前,看着外面那片金黄色的山坡,很久没动。
陈啸站在他身后,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旁边的五斗柜上。
“这是这栋别墅的所有手续。”他说,“房产证、土地证、完税证明,都在里面。我会尽快安排人给你办过户。”
卡尔转过身,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接。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陈啸。
“陈先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您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陈啸看着他,没有意外。
卡尔这个人,话少,存在感低,站在人群里容易被忽略。但陈啸从来没把他当成一个真正的老实人。
真正老实的人,可不会背上那场经济官司。
真正老实的人,在被老板陷害之后,可能只会自认倒霉,不会想着找律师翻盘。
卡尔沉默了这么多年,不是因为他没想法,是因为他把所有想法都藏在了那副沉默寡言的外壳下面。
陈啸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外面那片葡萄园,突然问道:“韦伯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卡尔想了想,回道:“有能力,有想法,是个做大事的人。”
“你信任他吗?”
卡尔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道:“当然。我们共事十几年,我相信他的人品”
陈啸点点头。
“我也信他。”他说,“但信任是一回事,防范是另一回事。”
卡尔转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陈啸没有再绕弯子,直接开口道:“我需要你帮我看着他。”
“看着他?”卡尔的眉头皱了起来。
“并不是不信任他。”陈啸说,“只是不想给他犯错误的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道:“韦伯有野心,有能力,有想法。这些是好事,但也是风险。他太想做事了,有时候一心想做事的人,反而容易走偏。我需要有个人在旁边,在他走偏的时候拉一把。”
卡尔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很久没说话。
“陈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慢,“韦伯是我朋友。如果您让我监视他,我做不到。”
陈啸笑了。
“不是监视。”他说,“只是看着他,让他知道有些底线不能碰。仅此而已。”
他看着卡尔,语气慢慢认真起来:“卡尔,我要在德国做的事情很大。大到韦伯一个人扛不住,他需要一个团队。你是这个团队里最重要的一块,不是因为你比他厉害,是因为你稳。”
卡尔愣住了。
“稳?”
“对。”陈啸说,“韦伯是发动机,跑得快,但容易过热。你是刹车,是方向盘,是那个在他跑偏的时候能拉一把的人。没有你,我不放心让他一个人跑。”
卡尔抬起头,看着客厅落地窗前倒映出的自己。
他这一辈子都是一个透明人,不善言辞,不会交际,只会埋头做事。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他很重要。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陈啸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德国只是我产业的一部分,如果你干的好,我会给你一个更大的舞台。”
卡尔转过头,看着陈啸。
“更大的舞台?”
“对。”陈啸说,“你干了一辈子财务,最多的时候可能也就管过几千万的账。如果你干得好,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让你真正加入到我未来的规划中,那可能会是几十几百亿的资金,你想不想?”
卡尔的呼吸明显加重了一些。
他想起过去十五年那些加班的夜晚,想起那些被老板否掉的各种方案,想起那些明明是对的却没人听的意见。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做一个听话的财务,一个不会惹事的老实人。
但陈啸说,他可以不只是这样。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道:“陈先生,我都听您的。”
陈啸笑了。他拿起五斗柜上那个信封,塞进卡尔手里。
卡尔握着那个信封,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看着窗外那片金黄色的葡萄园,突然觉得有些梦幻,这片风景,从现在开始好像真的属于他了。
当天晚上,法兰克福飞往纽约的飞机上
陈啸靠在座椅上,正闭着眼睛休息。陈磊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陈啸睁开眼,看着他道:“有什么话就说?”
陈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表哥,我有点想不明白。你对那个卡尔,是不是太好了?”
陈磊皱着眉,继续道:“这三个人里,韦伯有能力,鲁迪有脑子,那个卡尔我看着就是个老实人,话都不敢多说。你给他买房,还给他上升渠道。他凭什么?”
陈啸眯眼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是质疑你的决定,我就是想不明白。”
陈啸坐直了身体,端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
“陈磊,”他说,“你觉得卡尔是个老实人?”
陈磊点头:“不是吗?话那么少,让干什么干什么,一点脾气没有。”
陈啸笑了。
“这你就错了。”他说,“真正老实的人,根本不会有机会背上官司,他只是一直在隐忍而已。”
陈啸放下水杯,看着窗外的夜空。
“他现在老实,是因为他还没有不老实本钱。他女儿还在上学,他父母需要养老,这个时候的他,只能选择老实本分的过日子。”
他转过头,看着陈磊。
“永远不要低估一个老实人。”他说,“他们不是没想法,是把想法藏得深。一旦他们有了不老实的资本,迸发出来的能量,比那些整天咋咋呼呼的人大多了。”
陈磊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想着陈啸的话,若有所思。
飞机继续爬升,穿过云层。月光洒进来,在机舱里投下一片清冷的光。
陈啸没有再说话,重新靠回座椅,闭上了眼睛。
每个人都有欲望。区别只在于,有些人藏得深,有些人藏得浅。卡尔是那种藏得特别深的人。
这种人,用好了,是定海神针。用不好,是定时炸弹。
但现在,他还有弱点。女儿,父母,刚刚稳定的生活。这些软肋,足够让他在未来几年里,安安分分地做事。
至于几年之后……
陈啸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几年之后,他享受过权力的滋味,尝过掌控别人命运的感觉,那时候的他,还会是现在这个“老实人”吗?
不会的。
人享受到权利之后,都会变的。
但那不是坏事。有欲望的人,才更容易被驾驭。
窗外,飞机穿过一片云层,月光更亮了。
陈啸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银白色的世界。
德国的布局,现在基本完成了。
科尔那边已经点头,政策绿灯已经亮起。韦伯会开始考察企业,卡尔给予牵制,鲁迪会给予法律方面援助。资金、人才、政策,该有的都有了。
接下来就是时间问题,等公司成立,等收购完成,等生产线运转起来。
接下来,他要回到美国,那里又有一场新的纷争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