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新人与老人
1994年8月17日,纽约,都铎投资公司
保罗·都铎·琼斯站在交易大厅中央,手里捏着那份刚打印出来的墨西哥市场报告。
屏幕上,比索兑美元的曲线正在缓慢爬升。3.74、3.73、3.72。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有人扶着它往上走。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整整五分钟。
旁边的交易员凑过来,压低声音:“老板,墨西哥那边有动静了。有人在大量买入墨西哥国债和看涨期权,比索已经止跌了。咱们要不要跟一手?”
琼斯没说话。他把报告放在桌上,双手插进裤兜,在大厅里慢慢踱步。
他感觉这一幕莫名有些熟悉。
三年前,马克战役,两年前,英镑战役。每次市场反常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看准了,然后冲进去,最后被炸得粉身碎骨。
“老板?”交易员又问了一声。
琼斯停住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屏幕。比索又往上跳了一下,3.71。
“先不急。”他说。
交易员愣了一下:“可是现在进场正是时候,市场信心刚起来,比索还在低位……”
“我说不急。”琼斯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强硬。
交易员闭上嘴,缩回自己的位置。
琼斯走回办公室,关上门。他坐在办公桌后,盯着窗外曼哈顿的天际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
基本面上,比索确实撑不住了。墨西哥的外汇储备也就剩那点家底了。这是明牌,谁都看得见。
但问题是,今天有人在托市。而且托得很有章法,不是那种乱打一气的野蛮人,是真正懂行的人。
到底是谁?他无从得知。
他站起身,又走到窗前,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半。市场已经开盘半小时了。比索还在慢慢往上爬,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鹿,晃晃悠悠,但没有跌倒。
琼斯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电话,拨通了交易台的内线。
“帮我建三千万美元的多头头寸。买入比索,五倍杠杆。”
电话那头有些吃惊:“老板,你确定三千万美元?”
这和他们老板一贯的作风不符合啊!
“我确定,执行吧!”说完,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可能是个局,自己不应该掺和进去,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赌徒就是这样,明明知道赌局可能有问题,还是忍不住要下注。万一呢?
屏幕上,比索又往上跳了一下。琼斯盯着那条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这次,一定不能贪心,要收手够快。
同一时间,纽约,奋进资本
马克·赫德盯着屏幕,眼睛里仿佛有团有烈火在燃烧。
他今年三十二岁,在华尔街算是最年轻的刚刚崛起的基金经理。五年前从哈佛商学院毕业,进了一家大型对冲基金,干了两年,业绩不错,拉了几个客户自己出来单干。
三年时间,他把基金从五千万美元做到了五亿美元。在如今略显萎靡的华尔街,也算是个后起之秀。
现在,他觉得证明自己的机会来了。
“墨西哥那边什么情况?”他头也不回地问。
身后的交易员快速回答:“比索在反弹,有人在大量买入国债和看涨期权。市场情绪正在回暖,不少人都觉得这是抄底的机会。”
赫德的嘴角弯了起来。
底部?他不确定。但他看到了另一个东西,有人在托市,市场在回暖,情绪在好转。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资金在进场,意味着短期趋势已经形成了。
他不在乎比索的基本面能撑多久。他在乎的是,那个托市的人,至少短期内不会让比索跌下去。这就够了。
“建仓,”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一亿美元,三倍杠杆,买入比索看涨期权。行权价比现价高百分之十五,三个月期。”
交易员的手停在键盘上,转过头看着他,脸色有些发白。
“老板,这是不是有点太激进了?”
赫德看着他,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交易员咽了口唾沫,转回去,手指开始在键盘上敲。
赫德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条正在缓慢爬升的曲线。他的心跳在加速,不是紧张,是兴奋。
他知道自己在赌。但他赌的不是比索的基本面,他赌的是那个托市的人不会让自己输。至少短期内不会。
那个人既然敢在所有人都逃跑的时候冲进去,就一定做好了准备。
他要做的,就是搭上这趟顺风车。等车跑到最高点,提前跳下来,把票卖给那些跑得慢的人。
这一波,足够让他从华尔街的小角色,变成真正的大玩家。
赫德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越来越快。
他想起自己的导师,一个在华尔街混了三十年的老家伙,退休前跟他说过一句话:“在这个市场上,活得久的,不是最聪明的,是最胆小的。”
当时他不服气,现在他依然不服气。
聪明的人吃肉,胆小的人喝汤。他不要喝汤,他要吃肉。
屏幕上,比索又往上跳了一下。3.70。
下午三点,伦敦,一家小型对冲基金办公室
三十岁的基金经理杰克·威尔逊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比索曲线。他的基金规模不大,只有八千万美元,在伦敦金融城里根本排不上号。
但他有一种直觉,这次墨西哥的事,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杰克,你关注比索了吗?”旁边的同事探过头来。
“关注了。”
“你怎么看?”
杰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人在托市。”
同事愣了一下:“托市?谁?”
杰克摇摇头,没说话。他也不知道是谁。但他知道,不管是谁,这个人一定很有钱,很有耐心,很有手段。
“那你准备怎么办?”
杰克盯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摩挲着。他想起三年前,英镑战役的时候,他还是个刚入行的小助理。
这几年在金融市场让他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市场上,跟着别人跑,永远只能吃剩下的。现在全世界都不看好比索,这正是抄底的好机会。
“买三千万美元比索看涨期权!”
同事瞪大了眼睛:“你疯了?比索的基本面那么烂,你买涨?”
杰克没理他,直接下单。
同事所说的这些他都知道,但是想要翻身,不冒风险怎么可能!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3.69。
杰克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觉得,自己这次可能赌对了。
东京时间,下午四点,三菱商事外汇交易室
五十岁的交易主管田中一郎坐在屏幕前,看着那条已经连续上涨三天的比索曲线。
他的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绿茶。
“田中先生,墨西哥那边的情况,您怎么看?”年轻的交易员站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
田中没说话,他在这个市场待了二十五年,见过太多这样的行情。有人托市,有人跟风,有人观望,有人赌命。每一次都是这样,新人冲进去,老人在旁边看着。
然后呢?然后市场会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谁是对的。
“田中先生?”
田中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已经没了味道,但他还是慢慢地喝着。
“不动。”他说。
年轻交易员愣了一下:“不动?”
“不动。”田中放下茶杯,语气平淡,“这种行情,不是给我们赚钱的。是给我们看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东京灰蒙蒙的天际线。
二十五年前,他刚入行的时候,也像那些年轻人一样,看见机会就冲,看见波动就兴奋。现在他老了,他学会了避险。
等市场给出真正的信号,等那些冲在前面的人把路趟平,等他看清楚谁在赢、谁在输。
到那时候,再动手也不迟。
“田中先生,可是现在进场的话……”
“现在进场,是给人家抬轿子。”田中打断他,语气很平静,但很确定,“这个市场上,跑在最前面的,永远死得最早。”
年轻交易员闭上嘴,若有所思地退了出去。
田中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他突然想起了那个搞出全民借贷的松本。
新人总以为市场是战场,谁胆大谁赢。只有老人知道,市场是沼泽,谁跑得快谁陷得深。
下午五点,纽约,龙门资本
陈啸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曼哈顿的天际线。
夕阳正在下沉,把整座城市染成橙红色。哈德逊河上,几艘货轮正缓缓驶过,拖出长长的尾迹。
戴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交易记录。
陈啸转过身,看着他。
戴维看着陈啸道:“老板,有人入局了,市场已经开始热起来了。”
陈啸没说话。他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
那条比索曲线,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又往上爬了一点。3.68,3.67,3.66。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
那些冲进来的人,那些还在观望的人,那些已经开始兴奋的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走进一个什么样的局。
他们以为自己看到了机会,以为自己比别人聪明,以为能在风暴来临之前安全撤离。
但他们不知道,风暴的中心,就是他们自己。
“老板?”戴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啸回过神来,看着他。
“还要继续加码吗?”
陈啸摇摇头:“不用。现在的量已经够了。”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接下来,就是等。”
戴维愣了一下:“等什么?”
陈啸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没有回答。
等一个契机,等市场彻底疯狂的时候。
那时候,才是他真正动手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