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不破不立
1994年10月10日,墨西哥城,总统府
卡洛斯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三份报告,每一份都像一记重拳,砸在他胸口上。
一份来自央行:外汇储备已跌破一百亿美元。过去一周,央行动用了近五十亿美元干预市场,结果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比索像一块从悬崖上掉下去的石头,谁也接不住。
一份来自财政部:三家银行已经出现挤兑。民众在街上排着长队,有人举着标语,有人砸玻璃,有人跪在地上哭。ATM机里的现金被取空,银行大门被迫关闭。
一份来自情报部门:恰帕斯州那边的独立武装开始集结。有人趁机煽动,有人趁机闹事,有人趁机抢掠。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远处的改革大道上,隐隐传来抗议者的喊声。那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在他脑子里。
他想起几个月前,他站在新闻发布厅的讲台上,对着镜头说:“比索能撑住。经济能恢复。这个国家,还有希望。”
那时候他真这么觉得。现在呢?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这种先给你希望,然后再次让你绝望的感觉,让他接近崩溃!
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总统先生,央行来电话了。备用金……已经所剩无几。”
卡洛斯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秘书站在原地,欲言又止。卡洛斯抬起头看着他:“还有事?”
秘书张了张嘴,还是说了出来:“总统先生,现在有人提议,动用国家的黄金储备。”
卡洛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异常苦涩,更多的是自嘲。
“黄金储备?”他重复了一遍,“那是墨西哥最后一点家底了。用了之后呢?然后等着墨西哥彻底破产?”
秘书闭上嘴,不敢再说话。
卡洛斯摆摆手,示意他出去。秘书转身离开,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卡洛斯独自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他想起自己刚上任的时候,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改变这个国家。他推动改革,开放市场,吸引外资,把墨西哥从一个封闭落后的国家变成了拉美的明星。
结果呢?美联储几次加息,比索就崩了。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政绩,在这一刻都变成了笑话。
他苦笑了一下,睁开眼睛。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像是永远不会再放晴。
最后他彻底放弃了!算了,这个烂摊子,就交给下一任来收拾吧。
下午两点,墨西哥城,一处私人会所
陈啸推开门时,塞迪略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听到动静,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让陈啸愣了一下。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不像是演出来的!
“陈先生,您来了。”塞迪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陈啸在沙发上坐下,示意他也坐。塞迪略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不停地搓着。
陈啸看着他,笑道:“塞迪略先生,马上就要当选总统了。怎么这副表情?”
塞迪略苦笑了一下:“陈先生,您就别开我玩笑了。这哪是什么总统宝座,这分明是个火山口。”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唐纳德留下个烂摊子,我好不容易稳住了。现在墨西哥这个样子。我又要接手一个更大的烂摊子!”
陈啸靠在沙发上,没说话,等着他继续发泄情绪。
塞迪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陈先生,我跟您说实话。我现在每天晚上都睡不着。现在的局面,我真的无能为力。比索跌成这样,外汇储备快没了。我……”
说到最后,他无力的垂下了头,有点走投无路的感觉。
陈啸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塞迪略,你知道墨西哥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塞迪略抬起头,有些茫然的看向陈啸。
陈啸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认真起来:“墨西哥最大的问题,是你们一直在用一个已经坏掉的系统你们把比索盯死在美元上,以为这样就能稳定经济。但你们忘了,墨西哥不是美国。”
“你们的经济周期不一样,你们的通胀不一样,你们的劳动生产率不一样。强行把两种货币绑在一起,就像让一个瘸子和一个正常人绑着腿赛跑。到最后,瘸子只会被拖死。”
塞迪略沉默了。他知道陈啸说得对。这个问题,经济学家们讨论过无数次。但谁也不敢动。因为一旦放开,比索就会崩。而崩的后果,没人承担得起。
“所以,”他慢慢开口,“您觉得我该怎么做?”
陈啸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上任之后,直接让比索自由浮动。”
塞迪略的眼睛瞪大了。
“自由浮动?那比索会直接崩盘的!可能会跌到五、六,甚至更低!”
陈啸点点头:“我知道。”
“那您还……”
“塞迪略先生,”陈啸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稳,“我问你一个问题。”
塞迪略看着他。
“你们现在这个样子,比索还能撑多久?”
塞迪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啸替他回答了:“撑不了多久了。外汇储备快没了,央行没钱干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也不会再给钱。与其这样半死不活地拖着,不如一刀下去,把烂肉割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塞迪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你知道什么叫不破不立吗?”
塞迪略没说话。
陈啸转过身,看着他:“就是先把旧的打碎,再建新的。你现在的任务,不是保住这个已经坏掉的系统,是建立一个新系统。”
他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语气缓了缓:“而且,你上任之后,一定要尽快去一趟华盛顿。”
塞迪略愣住了:“华盛顿?”
“对。”陈啸点点头,“去找比尔。告诉他,墨西哥需要帮助。让他知道,如果墨西哥垮了,美国边境上会多出几千万难民。那些难民会涌向得克萨斯,涌向加利福尼亚,涌向亚利桑那。到时候,美国花在稳定边境上的钱,比救墨西哥花的钱多十倍。”
塞迪略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陈啸继续说:“而且,美国和墨西哥有很深的贸易往来。如果墨西哥经济崩溃了,美国也会受很大影响。”
他顿了顿,看着塞迪略:“所以,你不用担心。美国不会不管墨西哥的。不是因为他们善良,是因为他们不得不管。”
塞迪略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他的表情慢慢松弛下来,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
“陈先生,”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比刚才稳了很多,“您觉得,美国会帮我们到什么程度?”
陈啸想了想:“这就要看你和他们怎么谈了!”
他看着塞迪略,语气严肃道:“你必须让他们相信,你是真的想解决问题。不是像以前那样,把借来的钱花光了,然后等着下一笔贷款。”
塞迪略点点头:“我明白了。”
陈啸靠在沙发上,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后,继续安慰道:“我在墨西哥投了多少钱,你应该清楚。油田、银行、度假村,加起来几十亿美元。我的大半身家,都在这里。我不会让这个地方垮掉的。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塞迪略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释然了。他知道,陈啸说的不是客套话,这确实是实实在在的利益绑定。
“陈先生,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他站起身,伸出手,“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不会忘记您的帮助。”
陈啸也站起身,握住他的手:“塞迪略先生,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
两人松开手。塞迪略推门出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陈啸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墨西哥城的暮色正在降临。远处的改革大道上,抗议者的喊声还在继续。那声音很大,但他已经不在意了。
因为对他来说,风暴即将过去。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窗外,最后一缕光慢慢消失在地平线上。
新的一天,很快就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