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铜皇落幕
1996年3月19日,东京,住友集团总部
滨中泰男走进会议室时,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
藤原正孝坐在主位,面前摊着那份他不愿意再看一眼的文件。铃木一郎坐在右侧,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高桥诚坐在左侧,神态无比轻松。
其他董事的目光都落在滨中泰男身上,有同情,有愤怒。
滨中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那张空着的椅子,他的位置,在主位对面,一个被审判者的位置。
他没说话,走过去,直接坐下。
藤原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滨中,这份文件你应该已经看过了吧?”
滨中点点头。
“你有什么想说的?”
滨中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长桌两侧所有人。最后,他看向藤原,突然露出一个笑容道:“总裁,您想让我说什么?”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是一愣。
藤原把文件推到长桌中央:“现在监管部门已经立案了。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英国金融服务管理局、国际证监会组织,三家联合调查。索罗斯在媒体上公开质疑我们的监管体系。”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道:“这件事,捂不住了。”
滨中依旧没说话。
“所以,董事会经过商议决定。”藤原看着他,有些沉痛的开口道,“你主动向监管机构承认存在违规操作。集团会尽量从中周旋,争取让监管部门对你的处罚降到最轻。”
滨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没有意外。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会配合!”
会议室里的人又是一愣。
铃木一郎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他以为滨中会拍桌子,会骂人,会像以前那样把所有人骂得狗血淋头。
但滨中只是坐在那里,神态平静如水。
高桥诚盯着滨中,眉头紧皱。
藤原也愣了一下,他准备了半天的说辞,一句都没用上。
“你确定?”他试探着问。
滨中看着他,点点头道:“社长,从监管正式立案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日本可以拒绝美国的咨询函,但拒绝不了美国的调查令。这个道理,我懂。”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
“我会去的。什么时候?”
藤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明天。”
滨中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步伐很稳,背依旧挺得很直,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头也没回的说道:“社长,我在住友干了二十年,住友帮我功成名就,我也帮住友赚了很多钱,现在算是两清了,我已经不欠住友什么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藤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背影,缓缓闭上了眼睛。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低着头,陷入了沉默当中。
1996年3月19日,东京,日本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
下午两点,滨中泰男出现在期货委员会大门口。
今天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白衬衫,藏青色领带。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像是来参加一场重要的商务会议,而不是来自首的。
门口已经围满了记者。闪光灯亮成一片,摄像师们扛着机器往前挤,话筒像森林一样伸过来。
“滨中部长,您真的存在违规操作吗?”
“住友集团会怎么处理您?”
“铜价还会继续下跌吗?”
滨中没有回答任何问题。他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走进大楼。
两个小时后,他再次走了出来。
记者们再次围上来。
这一次,他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扫过记者们那一张张兴奋异常的脸,最后抬头看了一眼蔚蓝的天空。
“我承认,我在铜期货市场上存在违规操作。并且愿意接受监管机构的调查和处罚。”
记者席里炸开了锅。
“但有一句话,我想对所有人说。”
现场安静了下来。
滨中看着镜头,昂首挺胸道:“我并没败在市场上!我只是败给了规则!”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再回答任何问题。这位铜期货市场的皇帝,哪怕到了最后依旧没有低下他高傲的头颅。
夕阳下,他的影子慢慢被拉长,让他整个人更有一种英雄迟暮的感觉。
记者们开始疯狂按动快门。
这段采访和这个画面很快就传遍了全球的所有角落。
纽约,龙门资本
陈啸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电视正在播放滨中泰男走出大楼的画面。戴维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交易记录,有些感慨道:“老板,我怎么觉得这家伙有点悲壮的感觉呢?”
陈啸看着屏幕上滨中那张平静的脸,转头看向戴维,冷冷开口道:“那些跟着他一起把铜价炒高的散户和机构,现在可不会这么想。”
戴维愣了一下。
陈啸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道:“现在滨中认输了,这些人手里的多单怎么办?铜价从三千二百五十跌到两千八百,已经跌了百分之十五。那些加了杠杆的,早就爆仓了。那些没加杠杆的,账面亏损也超过了一半。”
他指了指屏幕:“你觉得,他们会觉得滨中悲壮吗?”
戴维沉默了。
陈啸没再管戴维的感慨,开始切入正题:“伦敦和纽约的空单,现在什么情况?”
戴维回过神,翻开手里的交易记录,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道:“伦敦那边,我们在三千一百到三千二百之间建了八千手空单,平均成本三千一百五十。纽约这边,建了五千手,平均成本三千一百六十。加上之前试探性建的两千手,总持仓一万五千手。每手二十五吨,总仓位三十七万五千吨。”
陈啸点点头:“铜价现在多少?”
“两千八百美元。比我们的建仓成本跌了百分之十一。每吨毛利三百五十美元。总毛利一亿三千万美元。扣除保证金和交易成本,净利润大概一亿一千万。”
陈啸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还不够。”
戴维愣了一下:“老板,您的意思是……”
“铜价还会继续跌。”陈啸说,“滨中认输了,那些跟着他做多的机构会开始平仓。平仓盘涌出来,价格还会往下走。两千八不是底,两千五可能也不是。”
戴维的眼睛亮了起来。
“再加五千手空单。”陈啸说,“分到伦敦和纽约,注意节奏,不要一下子把价格打下去。让市场自己跌,我们只要跟着就行。”
戴维点点头,转身快步走向交易大厅。
陈啸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铜价还在跌。两千七百八,两千七百五,两千七百二。
那些跟着滨中做多的散户和机构,正在经历一场噩梦。他们以为跟着铜先生就能赚钱,以为铜价会涨到四千。现在,铜价正在往两千以下走。
一倍杠杆的,亏损超过百分之三十。五倍杠杆的,已经爆仓了。十倍杠杆的,早就尸骨无存。
这就是市场,并不存在永远的赢家。
3月23日,住友集团宣布解雇滨中泰男,并清理住友商社在铜期货市场的所有仓位。
这位称霸期货市场二十年的铜皇帝,终于迎来了他的结局。
当天伦敦金属交易所铜价直接跌破两千五百点,正式开始了阴跌之路。
接下来一个月,铜价开始缓慢波动。全球经济复苏对铜的大量需求,并不能阻止市场对铜期货的恐慌性抛售。
1996年4月15日,纽约,龙门资本
铜价正式跌破两千三百美元。
戴维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结算单走进了陈啸的办公室。
“老板,全部平仓了。”
他把结算单放在桌上:“伦敦那边,一万手空单,平均建仓成本三千一百五十,平均平仓价两千三百五十。每吨毛利八百美元。每手二十吨,一万手就是二十万吨。总毛利一亿六千万美元。”
“纽约这边,八千手空单,平均建仓成本三千一百六十,平均平仓价两千三百四十。每吨毛利八百二十美元。每手二十五吨,八千手就是二十万吨。总毛利一亿六千四百万美元。”
他翻到最后一页:“加上之前的试探性仓位,总毛利三亿四千万美元。扣除保证金、交易成本、对冲损耗,净利润三亿零五百万美元。”
陈啸接过结算单,扫了一眼,放在桌上。
“干得不错。”
戴维在他对面坐下,长长出了口气,扭了扭脖子道:“终于结束了,这个月把我折腾的够呛,老板,我需要申请休假!”
陈啸抬起头,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笑道:“戴维,恐怕最近你还不能休假,这并不是结束,这才是开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