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饮鸩止渴
1997年3月20日，曼谷，泰国总理府
威拉蓬抬起头，看着差瓦立那张平静的脸，心里那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总理阁下，您说的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具体是指什么？”
差瓦立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曼谷的天空乌云压顶，一场暴雨随时可能降临。
“我准备对泰国实行战时金融管制。”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办公室里炸开。
财政部长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在地上。威拉蓬的脸色更是瞬间变得惨白。
差瓦立转过身，看着他们，并没有在意他们的反应:“我要你们开始准备两件事，第一，从现在开始，禁止泰国境内的所有银行向非泰国居民拆借泰铢。”
威拉蓬微微一愣。
禁止向非泰国居民拆借泰铢，这意味着那些华尔街的空头，没办法再从泰国银行借到泰铢来抛售了。没有弹药，他们就无法继续做空。这一招，确实能暂时把空头挡在门外。
但是他很快想到了这样做带来的后果。
“总理阁下，”威拉蓬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个决定一旦公布，外资会恐慌性撤离。那些在泰国投资的外国企业，会因为无法正常开展业务，而考虑转移到其他国家。”
差瓦立毫不在意的摆摆手:“转移就转移吧！等到泰国缓过来，他们还会回来的。再说泰国也拥有自己的企业，自己的工人，自己的市场。暂时不会出现大问题。”
威拉蓬的心里涌起一阵绝望。他知道总理根本不了解具体情况。这几年那些外资企业和国内企业已经绑定的太深了。一旦他们走了，泰国的那些企业根本撑不住，立马就会垮掉。
“第二，”差瓦立继续说道，“从明天开始，泰国央行准备大幅提高利率。现在的隔夜拆借利率是多少？”
他看向威拉蓬。
威拉蓬深吸一口气，回道：“目前是百分之十，您想提到多少？”
“百分之二十。不，百分之三十。”
威拉蓬的手开始发抖。
百分之三十的隔夜拆借利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银行的资金成本会飙升，意味着企业的贷款利息会暴涨，意味着那些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公司会立刻破产。
那些靠银行贷款活着的中小企业，根本撑不住。工厂会关门，工人会失业，失业的人没有收入，就不会消费。没有人消费，商店就会倒闭。商店倒闭了，更多的人失业。
这是一个死循环。
“总理阁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这个利率，企业扛不住的。”
“扛不住也得扛。”差瓦立看着他，目光冰冷，“威拉蓬，你记住，这是一场战争，战争时期，活着才是第一位的。至于其他，都不重要。只要我们打赢了这一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威拉蓬张了张嘴，实在是无言以对。
他想起了一个词：饮鸩止渴。明知道是毒药，为了活下去，也得喝。喝下去，也许能撑几天。不喝，马上就死。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云层压得更低了，像是要塌下来一样。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办公室里三张苍白的脸。
威拉蓬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他知道总理的这些政策会把泰国推向深渊。
他想起五年前的泰国，是亚洲四小虎之首，经济增长率常年保持在百分之八以上。外国投资者排着队来曼谷投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官员在报告里用“奇迹”这个词来形容泰国。
但现在呢？
那个曾经的奇迹，正在变成笑话。终究是梦一场而已。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自己都听不见：“总理阁下，我明白了。我会执行的。”
差瓦立看着他，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威拉蓬，我知道这些政策很艰难。但我相信泰国的韧性。我们已经经历过多少次危机？不都挺过来了。这次也一样。”
威拉蓬苦笑了一下。韧性？金融市场从来不相信这些，所谓的精神力量，在这里一文不值。这位总理先生还是太过理想化了。
他站起身，朝差瓦立鞠了一躬。
“总理阁下，我先去准备了。”
差瓦立点了点头。
威拉蓬转身，和财政部长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回荡。走到电梯口时，财政部长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威拉蓬。
“威拉蓬，你说，这次我们能撑过去吗？”
威拉蓬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疲惫、苍老、绝望。
“不知道。”他老实回答，“但我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财政部长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电梯一路向下，载着他们，驶向那个未知的未来。
1997年4月3日，曼谷，泰国央行
上午九点，威拉蓬站在新闻发布厅的讲台上，面前是密密麻麻的记者席。
闪光灯亮成一片，记者们正拼命的往前挤着。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宣读这份他不想再多看一眼的声明。
“从即日起，泰国央行将实行以下措施。第一，禁止泰国境内所有银行向非居民拆借泰铢。第二，将隔夜拆借利率提高至百分之三十。”
刚宣读完，台下瞬间炸开了锅。无数只手立刻举了起来。
“行长先生，这些措施是否意味着泰国已经放弃了市场原则？”
“您认为泰国还能撑多久？”
“这是否会引发新的金融危机？”
威拉蓬没有回答。他合上文件夹，转身离开。身后那些声音还在继续，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风暴才真正开始。
1997年4月3日，纽约，曼哈顿私人俱乐部
窗外的曼哈顿灯火璀璨，华尔街的四个大空头再次坐在了一起。
这场风暴还远没有结束，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