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一个人脉
1986年5月1日,下午两点,曼哈顿上东区。
出租车在第五大道和东78街交界处停下。陈啸付钱下车,抬头看了眼面前的建筑。
这是一栋改建过的石灰岩联排别墅,五层高,外墙爬满了常春藤。黑色铸铁大门擦得锃亮,门牌上只有一个简单的数字:12。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这是今天中午临时从布鲁克斯兄弟买的成衣,深灰色细条纹,虽然不及定制的合身,但也算得体。
按响门铃后,一个身穿黑色燕尾服的中年人迎了上来:“请问是陈先生吗?”
“是我。”
“请进,沃森先生在书房等您。”
陈啸跟着管家走过一条长廊。两侧墙上挂着家族照片:黑白的老照片里是十九世纪的工厂,彩色照片则是游艇、马场、滑雪胜地。
沃森家族的历史,就这样一帧帧挂在墙上。
书房在二楼尽头。双开的胡桃木门虚掩着。管家轻轻敲门:“先生,陈先生到了。”
“请他进来。”里面的声音沉稳,略带波士顿口音。
陈啸推门进去。
路易斯·沃森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他穿着卡其色裤子和浅蓝色牛津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没穿外套。身材保持得很好,六十多岁的人,依旧显得精神奕奕。
他转过身来。
陈啸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和莎拉一样的浅蓝色,但更锐利,像是能把人看透。
“陈先生。”路易斯走过来,伸出手,“我是路易斯·沃森。感谢你能来。”
“沃森先生,很荣幸见到您。”陈啸也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请坐。”路易斯指了指壁炉前的两组沙发,“喝点什么?咖啡?茶?还是威士忌?我这儿有不错的苏格兰单一麦芽。”
“咖啡就好,谢谢。”
路易斯朝管家点点头,管家无声地退出去。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陈啸选了单人沙发,路易斯坐在他对面的双人沙发上。中间的小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咖啡用具,银质咖啡壶冒着热气。
“首先,”路易斯倒了两杯咖啡,递过来一杯,“我要谢谢你,为了莎拉。”
陈啸接过咖啡,没接话。
“莎拉是我最小的女儿,从小被宠坏了。毕业后,非要来华尔街证明自己。我和她母亲都不是很认同!华尔街不是女孩子该待的地方,尤其是她这样的。”
他喝了口咖啡,看向陈啸,继续开口道:“但她执意要来。我只好给她安排进老虎基金。”
“然后她分到了你的团队。”路易斯放下杯子,看着陈啸表情认真道:“这几个月,她的变化……我和她母亲都看在眼里。现在的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生活的方向。这都多亏了你。”
陈啸知道,如果没有他这次轰动华尔街的操作,路易斯绝对不会像现在对自己这么客气!
“沃森先生,莎拉很聪明,也很努力。她能成长,主要是靠她自己。”陈啸还是礼貌性的回了一句。
路易斯笑了笑,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从沙发旁拿起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做为感谢,我决定向老虎基金追加注资1000万美元。这笔资金,我希望由你全权管理。”
他推过来一份草案:“这是初步协议。你看一下。”
陈啸没有碰那份文件。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抬起头直视路易斯:“沃森先生,谢谢您的信任。但这笔钱,我不能接受。”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要知道在华尔街,这是很多基金经理梦寐以求的!”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接受。”陈啸说,声音平稳,“如果我今天拿了这笔钱,华尔街所有人都会说:陈啸那个华裔小子,靠的是沃森家族的关系。我过去三个月靠努力挣来的名声,一夜之间就会变成‘靠女人上位’。”
他顿了顿:“我想要的东西,我会用自己的能力去挣。而不是通过这种特殊安排。”
陈啸知道自己接受了这笔钱,那就不会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必须拒绝,这招叫欲擒故纵!
果然,路易斯盯着陈啸看了一会,然后笑了,对陈啸态度也比刚才热情了许多!
他重新靠回沙发,笑着对陈啸说道:“我见过很多你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在华尔街。他们见到这么多钱的时候,远没有你这么平静。”
“你确定要放弃?”
“是的,路易斯先生。”陈啸没有丝毫犹豫的回道。
“好吧。”路易斯合上文件夹,放到一边,“那我们来聊聊别的。比如,你那笔交易。”
他重新倒满咖啡:“市场75%预期降息,你赌加息。而且赌对了。朱利安跟我说,你是基于政治判断。认为美国会施压日本维持汇率稳定。能详细说说吗?”
陈啸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时语气更像在分析,而不是炫耀:“沃森先生,我认为传统的金融分析有一个盲点:它假设市场是完全自由的,政策制定者只根据经济数据做决策。但现实是,政治永远在影响金融。”
路易斯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广场协议签署才半年,”陈啸说,“美国逼日元升值,核心目的是削减贸易逆差,保护国内制造业。如果这个时候日本降息刺激经济,日元贬值,那半年的努力就白费了。财政部不可能坐视不管。”
“所以你判断美国会施压?”
“不是判断,是必然。”陈啸说,“我查了过去三个月的《华盛顿邮报》和《纽约时报》财经版,统计了‘汇率操纵’这个词出现的频率,每星期增加15%。财政部官员在公开场合提到日本的次数,增加了三倍。这不是巧合,这是舆论造势。”
路易斯眼睛亮了:“所以你把政治信号纳入了交易模型。”
“不仅仅是纳入,是把它作为核心变量。”陈啸说,“传统的模型假设政策独立,但现实中,日本央行的决策权重里,至少有30%来自华盛顿的压力。”
路易斯沉默了。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书。
“凯恩斯说过,”路易斯翻开书页,找到一段话,“‘市场保持非理性的时间,可能比你保持偿付能力的时间更长。’但他没说的是,有时候,市场的非理性,恰恰来自政治的非理性。”
他看向陈啸:“你认为未来几年,政治对金融的影响会更大还是更小?”
“会更大。”陈啸毫不犹豫,“冷战还没结束,但经济战争已经开始了。日本在崛起,欧洲在整合,美国在衰退。未来十年,所有重大金融决策,背后都会有地缘政治的影子。只懂经济不懂政治的基金经理会被淘汰!”
接下来他们从日元谈到马克,从广场协议谈到欧洲货币体系,从美联储的独立性谈到财政部的影响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管家进来过一次,轻声说了些什么。路易斯摆摆手,眼睛没离开过陈啸。
窗外的阳光也从正午的直射,慢慢变成斜照。
当书房墙上的老爷钟敲响五下时,两人都愣了一下。
下午五点了。
他们聊了将近三个小时。
路易斯先笑了,摇摇头:“我本来只安排了一小时。莎拉跟我说,你话不多,看来她对你还不够了解。”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陈,你很特别。我见过很多聪明的年轻人,但你是第一个把政治和金融结合得这么自然的人。好像这两者本来就不该分开。”
陈啸也站起来:“谢谢您,沃森先生。今天让我受益匪浅。”
“不,是我受益匪浅。”路易斯走到书桌旁,拿起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私人号码。有任何需要,随时打给我。不只是投资的事,可以是任何事。”
陈啸双手接过名片。纸很厚,触感像羊皮。上面只有一个名字:LouisWatson,和一个手写的电话号码。
“另外,”路易斯送他到书房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顿了顿,“下周‘21俱乐部’的聚会,我也会去。到时候再聊。”
“好的,沃森先生。”
下楼时,陈啸在楼梯转角遇到了莎拉。
她显然一直在等,站在窗边,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见到陈啸下来,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声音压低:“怎么样?我父亲他没为难你吧?”
陈啸摇头:“没有。我们聊得很好。”
莎拉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他提了注资的事吗?我今早听到他打电话给秘书安排资金……”
“提了。我拒绝了。”
莎拉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时,楼上传来路易斯的声音,带着笑意:“莎拉,别在下面说悄悄话了。送送陈先生。”
莎拉脸一红,瞪了楼上一眼,然后转向陈啸:“我送你出去。”
送走陈啸,莎拉刚刚走进屋内,路易斯就站在二楼对着女儿喊道:“莎拉。”
莎拉抬头看向楼上:“嗯?”
“陈很不错。”路易斯站在二楼栏杆边,手里端着杯威士忌,笑容带着一丝调侃,“但是想让要得到我的认可,他还得再表现表现。”
莎拉的脸瞬间红透了,有些娇羞的喊了一声:“爸爸!”
路易斯哈哈一笑,转身走进书房。
走出那扇黑色铸铁大门时,五月的夕阳正好洒在第五大道上。陈啸深吸一口气,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厚实的名片。
路易斯·沃森的私人号码。
这算是他在华尔街顶层圈子第一个人脉。
他没有要那1000万美元。
但他得到了比钱更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