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借势
1997年5月1日，华盛顿，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总部
五月的华盛顿已经有了初夏的味道。街边的樱花已经谢了，嫩绿的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陈啸和索罗斯并肩走进大楼时，前台的一个穿着深蓝色套装的中年女人快步迎上来。
“索罗斯先生，陈先生，克莱恩局长正在等你们。这边请。”
两人跟着她走进电梯。电梯一路上升，索罗斯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陈，你觉得克莱恩会答应吗？”
陈啸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语气平静道：“会的。”
“这么肯定？”
“因为这件事对他来说，没有坏处。”
索罗斯点点头，没有再问。
电梯在七楼停下。中年女人领着他们穿过一条铺着深蓝色地毯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她敲了敲门，推开，侧身让开。
“局长，索罗斯先生和陈先生到了。”
威廉·克莱恩从办公桌后站起身，绕过桌子迎上来。他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没打领带，看起来很是随意。
“索罗斯先生，陈先生，请坐。”他指了指沙发，自己在对面坐下。
秘书端来三杯咖啡，无声地退了出去。
克莱恩端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道:“两位最近应该很忙吧？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索罗斯靠在沙发上，翘起腿，神态轻松道：“威廉，我们来找你，当然是有好事。”
说完就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克莱恩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克莱恩拿起文件，一页一页的翻过去。
这是一份关于泰国金融管制的详细报告。利率飙升到百分之二十，禁止向非居民拆借泰铢。
这些东西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份颂猜·瓦塔纳的完整操作记录。
更关键的是，还附着泰国国家安全局逮捕颂猜的照片、逮捕令复印件，以及颂猜现在被关押在曼谷的确切地点。
克莱恩合上文件，放在茶几上。他抬起头，看着索罗斯。
“什么意思？”
索罗斯坐直身体，语气认真道：“威廉，泰国政府以危害国家金融安全的罪名，逮捕了一名合法进行外汇交易的散户。你觉得这样做合理吗，合法吗？”
克莱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乔治，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索罗斯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威廉，你不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吗？一个让美国监管机构正式介入亚洲金融体系的机会。”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克莱恩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份文件上，脑子里开始快速转动。
“你是说，让我对泰国政府施压？”
“不是施压。”索罗斯纠正道，“是提醒。提醒泰国政府，金融市场的规则不是他们想怎么定就怎么定的。一个正常的市场，应该允许合法交易。一个法治国家，不能因为一个人做了政府不喜欢的事就被随意逮捕。”
克莱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摩挲着。
他在权衡。
这件事对他个人来说，没有坏处。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作为全球最权威的金融监管机构之一，有责任也有义务对成员国的不当金融管制提出质疑。这件事一旦做成，他在国际监管界的地位会更加稳固。
对美国政府来说，这符合美国的利益。泰国那些管制措施，对美国资本的限制太大了。这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至于华尔街那帮人？他们现在做的事，虽然激进，但从市场规则来看，完全合法。而且，他们狙击泰铢，客观上也是在推动亚洲金融体系的改革。
很快他就想通了。
克莱恩坐直身体，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这件事，我会过问的！”
索罗斯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威廉，那就多谢了。”
克莱恩看着索罗斯和陈啸：“先别急着道谢，泰国政府那边具体会怎么做，我可不能保证。”
一直没开口的陈啸这时说话了。
“克莱恩局长，不用担心，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克莱恩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那就这样。有消息我让人通知你们。”
两人站起身，和克莱恩握了握手，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
克莱恩独自站在办公室里，沉默了片刻后，重新拿起那份文件，又看了一遍。
“不错的机会。”他喃喃自语道。
只要符合美国的利益，他就愿意出手。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接一下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康德苏。对，现在。”
走出大楼，索罗斯拉开车门，坐进后座。陈啸坐进副驾驶，陈磊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华盛顿的滚滚车流。窗外的林肯纪念堂在阳光下泛着白色的光，华盛顿纪念碑像一把利剑刺向天空。
索罗斯靠在座椅上，转过头看着陈啸问道:“接下来怎么做？”
陈啸没有回头。他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远的白色建筑，开口道：“第一件事，联系所有媒体。《华尔街日报》《金融时报》《经济学人》，还有CNN、BBC、路透社、彭博社。全渠道铺开。”
“第二件事，”他转过头，看着索罗斯，“给颂猜请最好的律师。关于国际人权的律师，还有金融法专家。让他们去泰国，申请见面。”
索罗斯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是想把这件事彻底闹大？”
“闹得越大越好。”陈啸的语气平静，“泰国政府态度越强硬，国际舆论就越关注。国际舆论越关注，泰国政府就越被动。”
索罗斯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口气。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感慨。
“陈，你有的时候真的很像个政客了。”
陈啸没接话。重新转过头，看着窗外。
车子驶过波托马克河，河面上波光粼粼。
等了一会，他才慢慢开口道:“这只是博弈。政治也好，金融也好，本质都是一样的。”
这次轮到索罗斯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佩服。
车子继续向前，驶向纽约的方向。
1997年5月4日，纽约，龙门资本
陈啸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条条滚动的新闻。
《华尔街日报》网站的头条：泰国逮捕外汇交易员，涉嫌“危害国家金融安全”。
《金融时报》头版：泰国金融管制引发国际争议，美国CFTC正式介入。
CNN财经频道的标题：泰国政府逮捕散户投资者，是维护金融稳定还是打压市场自由？
BBC的报道更直接：泰国，下一个军事政变？
陈啸正看的入神，手边的电话响了，他拿起接听，是索罗斯打过来的。
“陈，泰国央行回复了CFTC的咨询函了。”
“他们说了什么？”陈啸问道。
“他们说颂猜涉嫌违反《外汇管理法》，正在接受调查。具体细节不便透露。”
陈啸笑道:“不便透露。这四个字，够那些记者做很多文章了。”
电话那头也传来一阵笑声。
陈啸继续问道：“律师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索罗斯回道，“我请了纽约的艾伦·德肖维茨。哈佛法学院教授，美国最著名的刑事辩护律师之一，专门接这种有政治敏感度的案子。他后天飞曼谷。”
陈啸点点头，最后说了一句:“那就等着看好戏吧。”
1997年5月6日，曼谷，泰国安全局拘留中心
上午九点，门口已经围满了记者。
黑色铁门紧闭，门口的安保人员个个表情无比紧张，他们从来没见过如此大的阵仗。
德肖维茨站在门口，身旁跟着一个泰语翻译。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里面装满了法律文件。
铁门打开了。
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德肖维茨先生，请跟我来。”
德肖维茨点点头，跟着他走了进去。
身后的记者们疯狂按着快门。
拘留中心内部比德肖维茨想象的要简陋。灰色的墙壁，水泥地面，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每隔几米就有一个穿军装的士兵站岗，手里端着枪。
中年男人领着他走过两条走廊，在一扇铁门前停下。他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开。
“你只有半个小时时间。”
德肖维茨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房间里只有一张铁桌，两把椅子。墙上刷着白色的涂料，已经有些发黄。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
颂猜坐在桌子后面，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
他抬起头，有些茫然的看着德肖维茨问道:“你……你是？”
“我是你的律师。”德肖维茨在他对面坐下，打开公文包，抽出几份文件，“艾伦·德肖维茨。是卡特先生请我来的。”
颂猜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丝希望的光芒:“卡特先生，让你来救我出去的吗？”
德肖维茨点点头:“是的，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你把最近经历过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不要隐瞒，不要夸大。只有这样，我才能帮你。”
颂猜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在发抖，指甲里还塞着泥。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他的声音沙哑，“我做的每一笔交易都是合法的。我有记录，有凭证，有……”
“这些我都知道。”德肖维茨的声音很平静，“我现在需要知道的是，这段时间他们问了你什么，你说了什么。”
颂猜抬起头，看着德肖维茨。他的眼神里有恐惧，还有愤怒。
“他们问我钱是从哪来的，他们问我为什么做空泰铢，我都回答了。最后他们还要我直接认罪，我没有答应。”
德肖维茨快速在笔记本上记着。
“还有呢？”
“没有了。”颂猜摇了摇头，“他们问完就走了。把我关在这里，不让我见任何人。我妻子……我女儿……她们……”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们现在都很好。”德肖维茨的声音很轻，“你也会没事的，我向你保证。”
颂猜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德肖维茨先生，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德肖维茨看着他，语气无比认真道:“颂猜先生，我保证会让你尽快出去，但前提是有些事你必须配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