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公开审判
1997年5月10日,曼谷,泰国总理府
差瓦立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三份文件。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问询函,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的正式照会,国际证监会组织的关切信。
三份文件,三个机构,表达的都是一个意思。
你现在做得,已经过线了!
差瓦立把文件往桌上一推,有些烦躁的靠向椅背上。
颂堪·西哈德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军装依旧笔挺,表情凝重。
“颂堪,现在外面什么情况?”差瓦立问道。
颂堪直起身,语气低沉道:“总理阁下,现在所有国际媒体已经全部涌到曼谷了。《华尔街日报》、《金融时报》、CNN、BBC,还有日本的、欧洲的、甚至中东的记者。全在盯着这个案子。”
“他们怎么说?”
“大部分都在质疑我们。说我们以莫须有的罪名逮捕一个合法交易的散户,说这是在打压市场自由,说泰国的金融管制已经超出了正常的监管范围。”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另外我得到消息,美国那边,国会已经有人表态了,说如果我们不妥善处理这件事,可能会影响两国的贸易合作。”
差瓦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颂猜律师那边现在有什么要求?”
颂堪叹了口气:“他们要求庭审公开,允许媒体全程旁听。说这是为了保障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也是为了让全世界看到泰国是一个法治健全的国家。”
“公开?”差瓦立的眉头皱了起来。
“公开。”颂堪点了点头,“他们说如果不同意,会向国际法庭起诉泰国政府侵犯人权。到时候,事情会更麻烦。”
差瓦立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突然感觉到有些无力,他知道以泰国现在的状况,最后肯定还是需要这几个国际组织来救命的。
他转过身,看着颂堪。
“答应他们吧。”
颂堪愣了一下:“总理阁下,您确定?”
差瓦立叹了口气:“既然他们已经把事闹到这个地步,我们想挡也挡不住了。”
颂堪表情有些沉痛的点了点头。
“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他站起身,立正敬礼,转身走了出去。
差瓦立独自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看着颂堪的车驶出总理府大门,消失在车流中。
他没有想到,这件事会闹得这么大。一个普通的散户,一个不起眼的案子,竟然惊动了全世界的媒体,惊动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惊动了美国国会。
他想起威拉蓬那天说的话,处理这件事要慎重。他当时没听进去。现在他醒悟了,但已经晚了。
叹了口气,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拿起了昨天没看完的文件。
此时他还不知道,真正麻烦的事还在后面。
1997年5月15日,曼谷,中央法院
清晨七点,法院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记者们架好了长枪短炮,摄像师们抢占有利地形,电视台的转播车一字排开,天线指向天空。穿着制服的警察在门口拉起了警戒线,表情紧张,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对讲机上。
人群中,有举着标语支持颂猜的散户,更多的是看热闹的市民。
八点整,一辆黑色的丰田面包车驶到法院门口。车门打开,颂猜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仔细看会发现,他的身体正在微微发抖。
两个法警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但没有上手铐。
闪光灯亮成一片。记者们拼命往前挤,话筒成片成片的伸了过来。
“颂猜先生,你对今天的庭审有信心吗?”
“颂猜先生,你真的没有违规操作吗?”
“颂猜先生,你觉得泰国政府为什么要抓捕你?”
颂猜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法院大门上方的国徽,然后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台阶。
颂猜被带进法庭后不久,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了法院门口。
德肖维茨从车里出来,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白衬衫,浅蓝色领带,金丝边眼镜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表情从容。
记者们立刻围了上来。
“德肖维茨先生,你对今天的庭审有什么预期?”
德肖维茨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镜头。
“我的当事人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做的每一笔交易都是合法的,都有据可查。今天的庭审,就是要还原事实真相,还他清白。”
他没有回答更多问题,转身走进法院。
上午九点,庭审正式开始。
法庭不大,但今天座无虚席。旁听席上坐着几十个记者,有泰国的,也有外国的。他们手里的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闪光灯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法官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他敲了敲法槌,示意安静。
“现在开庭。”
泰国检方先发言。一个四十多岁的检察官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起诉书。
“被告颂猜·瓦塔纳,涉嫌违反《外汇管理法》第二十七条,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大量抛售泰铢,扰乱金融市场秩序。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请求法庭依法判决。”
他说完,把起诉书放在桌上,坐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干巴巴的,像在念一份公文。
德肖维茨慢慢站起身。他没有拿任何文件,只是走到讲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目光扫过法官、扫过陪审团、扫过旁听席上的记者。
“法官阁下,各位陪审员。”
他的声音不高,但是底气十足。
“我的当事人,颂猜·瓦塔纳,身为一名合法的个人投资者。过去两年,他在泰国股市上赚了钱,并没有任何违规和违法行为。他能赚钱,只是比大多数人更勤奋,更聪明,更懂得规避风险。”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几周前,他进行了一笔再正常不过的外汇交易。在伦敦,在纽约,在东京,每天都有人在做这样的交易。但是没有人会被抓,会被起诉,会被关进监狱。”
“但在这里,在曼谷,他被捕了。罪名是扰乱金融市场秩序。”
德肖维茨转过身,看着检方。
“我想请问检察官先生,我的当事人扰乱什么秩序了?他是操纵汇率了?还是散布虚假信息了?没有。他只是在市场上卖出了自己合法持有的泰铢。这叫市场行为,不叫扰乱秩序。”
检方的脸色有些难看。他下意识的站了起来,想要反驳,但实在找不到什么好的理由,只能又悻悻的坐了回去。
德肖维茨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泰国政府说,外汇管制是为了稳定金融市场。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好,但问题在于,外汇管制本身,就是对市场秩序的扰乱。”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法官敲了敲法槌,示意安静。
德肖维茨继续说道:“一个健康的市场,应该有买有卖,有多有空。只允许买,不允许卖,那不是交易市场,那是拍卖会。只允许买涨,不允许买跌,那不是金融,那是抢劫。”
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我的当事人做空泰铢,是因为他认为泰铢被高估了。事实证明,他是对的。泰铢从二十五跌到了三十,这不是他造成的,是泰国的经济基本面造成的。他只是比别人更早看到了这一点。”
“把他关进监狱,泰铢就会涨回去吗?不会。把他定罪,泰国的外汇储备就会增加吗?不会。”
“这个案子,从来就不是关于一个散户炒外汇的事。这个案子是关于,一个政府能不能随意逮捕一个合法交易的人,只因为他做了政府不喜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