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悔不当初
德肖维茨走回辩护席，坐下。
检方再次站起来，声音比刚才高了不少，试图以这种方式来提高自己发言的可信性。
“德肖维茨先生，你这是在质疑泰国政府的金融管制政策。外汇管理法是国会通过的法律，政府只是在依法行事。”
德肖维茨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头看着他。
“法律？那请问检察官先生，我的当事人违反了哪一条？起诉书里写的是第二十七条，但二十七条说的是‘未经授权不得从事外汇交易’。我的当事人从泰国银行借的泰铢，在市场上卖出，这是泰国银行授权的交易，每一笔都有记录，都有凭证。这叫未经授权吗？”
检方的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德肖维茨站起身，转向法官。
“法官阁下，我请求传唤我的当事人，颂猜·瓦塔纳。”
法官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颂猜站起身，走上证人席。他的身体还有些发抖，但比刚才好了很多。
德肖维茨走到他面前，声音很轻。
“颂猜先生，请你告诉法庭，你为什么要做空泰铢？”
颂猜抬起头，看着德肖维茨的眼睛。
“因为……因为我觉得泰铢会跌。”
“具体原因呢？”
“因为泰国的外债太高，外汇储备太少，经济基本面撑不住这个汇率。我只是……我只是做了一个投资者应该做的判断。”
德肖维茨点了点头。
“你做空泰铢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会伤害泰国的经济？”
颂猜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之前没有准备过。
“我……我没有想过。”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只是想赚钱，养家糊口。我没有想过要伤害谁。”
德肖维茨转过身，看着旁听席。
“各位，我的当事人只是一个普通的投资者。他没有想过伤害谁，他只是想在这个市场上活下去。把他关进监狱，只会让更多的人害怕，让更多的资本逃离这个国家。”
他走回辩护席，坐下。
整个上午，法庭里都在进行着激烈的辩论。
德肖维茨从国际法、金融监管、人权保障多个角度，对泰国政府的金融管制体系发起了全面攻击。
检方几次想要反驳，但每一次都被德肖维茨用事实和法律条文怼了回去。
旁听席上的记者们飞快地记着笔记，快门声几乎没有停过。
到了下午，法官宣布休庭十分钟，然后进入最后的陈词阶段。
德肖维茨站起来，做最后陈述。
“法官阁下，各位陪审员。这个案子，看似是一个散户有没有违规操作外汇的问题。但实际上，它关乎每一个泰国人的基本权利。一个法治社会，不应该允许政府随意逮捕一个没有违法的人。一个自由市场，不应该允许政府随意打压一个合法的投资者。”
“我的当事人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在行使一个投资者最基本的权利。我请求法庭，驳回检方的所有指控，当庭释放颂猜·瓦塔纳。”
他坐下。
法官看向检方。
检察官站起来，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然后匆匆坐下。
法官看向颂猜。
“被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颂猜的手死死拽着衣角，陷入到纠结当中。
他转过头，看向德肖维茨。德肖维茨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颂猜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法官阁下，我有话想说。”
“请说。”
颂猜站在证人席上，他的声音开始还有些发颤，但很快就稳了下来。
“我在泰国生活了四十三年。我爱这个国家。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结婚，在这里有了孩子。我以为，只要我遵纪守法，只要我努力工作，只要我不做坏事，这个国家就会保护我。”
他的声音又开始发抖。
“但现在，我坐在这里，被人当成罪犯。泰铢下跌，这不是我的错，是这个国家的经济出了问题。但政府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所以找我来做替罪羊。”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认同的点头，有人开始小声交谈。
颂猜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想问在座的各位，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钱，投进股市，投进汇市。赚钱了以后，政府就说你扰乱市场秩序，就把你抓起来。你们怎么办？”
法官敲了敲法槌：“被告，请注意你的言辞。”
颂猜没有停下的意思。
“我说的都是事实。你们可以把我关进监狱。但你们关不住所有人。这个国家的每一个散户，每一个投资者，每一个人都在看着这个案子。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政府，宁可牺牲一个无辜的人，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
旁听席上彻底炸开了锅。
记者们疯狂地按着快门，有些人已经开始打电话。
法官再次敲法槌，但根本没人听。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问心无愧。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走出这个法庭，但我要告诉所有人，泰国需要改变。”
他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通红。这些话是他今天能够走出这个大门的条件，他没有选择。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法官连续敲了好几下法槌，才让场面勉强安静下来。
“被告，你的陈述法庭已经记录在案。现在宣判，此案因证据不足，嫌疑人当庭无罪释放。”
法官快速的结束了这场闹剧。
很快，颂猜在律师的簇拥下，向法院门口走去，他经过旁听席时，有人站起来鼓掌。掌声不大，稀稀拉拉的，但在这安静的法庭里，显得有些刺耳。
走出法院时，夜幕已经开始降临。一辆黑色的奔驰已经停在门口。
卡特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看到颂猜出来，他把烟掐灭，拉开车门。
“颂猜先生，上车吧。”
颂猜愣了一下：“去哪里？”
“机场。你的护照已经办好了，飞往纽约的飞机两个小时后就起飞了。”
颂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法院大楼。今天他在法庭上说了那些话，等于已经把回头的路彻底堵死了。
他转过头，弯腰坐进车里。
车子发动，驶入曼谷的夜色中。
车窗外的街景在灯火中掠过。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霓虹灯招牌。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以后恐怕再也没机会看到了。
车子驶过拉玛九路时，他看到了自己的公寓楼。
那栋楼他住了十几年，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他的记忆。妻子在厨房做饭的身影，女儿在客厅跑动的声音，还有他自己坐在电脑前，对着三台屏幕熬夜的样子。
“卡特先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
“我还能回来吗？”
卡特沉默了，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颂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又开始颤抖，但这次不是害怕，而是悔恨。
车子驶过湄南河，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
颂猜摇下车窗，让河风吹在脸上。风很暖，带着河水特有的腥味。这是他熟悉的味道，是他从小就闻惯了的味道。
车子在机场出发大厅门口停下。颂猜下车时，腿还有些发软。
卡特从后备箱拿出一个行李箱，递给他。
“颂猜先生，你的妻女已经提前到了纽约，到了那里会有人接你，帮你解决身份问题。保重！”
颂猜接过行李箱，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机场大厅的人来来往往，并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转过身，拉着行李箱，走进候机厅厅，没有再回头。
身后，曼谷的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