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哀莫大于心死
1997年6月10日，曼谷，泰国央行
威拉蓬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电视开着。屏幕上，泰国总理差瓦立正在发表全国电视讲话。
“我再次向大家郑重承诺，”差瓦立的声音从电视机里传出来，铿锵有力，“泰铢是不会继续贬值的。那些国际投机分子，一定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沉重的代价。”
威拉蓬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这是他第几次听到这种话了？第五次？还是第六次？他已经记不清了。
桌上的报告摊开着，这份最新的统计数据他已经看了很多遍。
颂猜事件发生后的这一个月时间，外资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撤离，今年第一季度，外国投资还有19亿美元进账，到了第二季度，直接变成了62亿美元净流出。八十多亿美元的缺口，把泰国的经济彻底拖进了深渊。
最让他绝望的是散户们也在跑。那些曾经把泰指推上历史最高点的散户们，现在正争先恐后地把钱从股市里抽出来。SET指数从年初的一千二百点跌到了不到八百点，每天都有新的跌停板出现。
泰国电讯、暹罗水泥、泰华农民银行，这些曾经的蓝筹股，现在像秋天的落叶一样集体开始掉落。
信心这种东西，建立的时候需要几年、几十年，但崩塌的时候可能只需要几天。
“行长。”秘书推门进来，表情有些沮丧。
“什么事？”
“财政部长阿努雷的辞职信已经送到总理府了。”
威拉蓬一愣，阿努雷是泰国坚持固定汇率派的最后一个人，现在连他也走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边的抽纸扔进垃圾桶。
昨天的财政会议记录他没参加，但他已经看过会议记录了，差瓦立的原话是：“我不要听什么经济学理论，我只要泰铢稳定。”
还是饮鸩止渴那一套，鸩毒已经喝下去很久了，到了毒发身亡的时候了。
他站起身，拿起那份最新的经济数据报告，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气氛比往常更压抑。职员们低着头快步走过，没人敢跟他对视。电梯门打开时，里面站着三个年轻交易员，看到他进来，立刻闭嘴不言。
二十分钟后，威拉蓬站在总理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差瓦立坐在办公桌后，他的状态比上周见面时更差了，眼袋下垂，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军人出身的男人，骨子里有股永不服输的劲。
“坐。”差瓦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连寒暄都省了，“看到新闻了？”
威拉蓬点了点头：“看到了。总理阁下，我也想跟您汇报一下最新的数据。”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报告，翻到第一页。
“外资撤离的速度在加快。第二季度净流出六十二亿美元。股市每天成交萎缩，散户正在大规模离场。”
差瓦立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
威拉蓬翻到第二页。
“外汇储备，现在能动用的已经不到一百亿美元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远处抗议者的喊声，隔着厚厚的玻璃听的不太清楚，但那嘈杂的嗡嗡声就像苍蝇在你耳边一样，赶又赶不走，打又打不掉。
差瓦立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盯着桌上那份报告，但没有在看那些数字。
“总理阁下，”威拉蓬开口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然后差瓦立的声音冷冷的传来:“那些华尔街的秃鹫想要我投降？绝对不可能！”
威拉蓬这次保持了沉默，他知道面前这位总理再怎么劝解也是没用的，之前他已经尝试过很多次了！
差瓦立坐在椅子上，看向窗外，良久后再次做出决定。
“再次提高利率。把隔夜拆借利率，提到百分之五十。”
威拉蓬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这是现在唯一死扛的办法。他没有劝说，他也不想再劝了。
“明白了，总理阁下。我这就去安排。”威拉蓬站起身，鞠了一躬。
差瓦立看着他，神情有些复杂，点了点头道：“恩，去吧。”
威拉蓬走出办公室，走进电梯时，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袋沉重，头发又白了几根。
不过这一次镜子里的自己表情却异常平静，平静的有些麻木。
哀莫大于心死！
下午三点，泰国央行宣布，将隔夜拆借利率提高至百分之五十。
消息一出，泰铢再次大幅度贬值。
1997年6月11日，晚上九点，纽约，曼哈顿私人俱乐部
包厢里的电视开着，CNN正在播放泰国总理差瓦立的讲话。画面里，差瓦立站在讲台上，身后是一排军装笔挺的将领，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阅兵仪式。
“我再次向大家郑重承诺，泰国政府一定会稳住汇率。”
斯坦哈特靠在沙发上，翘着腿，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雪茄。他盯着屏幕上那张脸，嘴角挂着嘲讽的笑。
“这家伙，还在嘴硬。”他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乔治，泰国外汇储备还剩多少？”
索罗斯靠在沙发上，缓缓开口道：“应该不到一百亿了。”
陈啸靠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他注意到差瓦立在讲话里说要稳住汇率，但他这一次都没有提到具体汇率目标。
三月份的时候，差瓦立说的是二十六比一，这是底线。现在呢？他连底线这个词都不敢说了。
“嘴硬而已。”陈啸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包厢里开始安静下来。
“泰铢撑不了多久了。”陈啸的声音异常笃定，“差瓦立现在就是在熬时间。用外汇储备买时间，用提高利率买时间。但他的时间不多了，外汇储备快见底了，利率已经高到企业扛不住了。散户的信心也崩了，从股市的跌幅就能看出来。”
说完他看向索罗斯道：“乔治，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索罗斯微微一笑，点燃一根雪茄，火光在他的眼镜镜片中上下跳跃。
“等泰铢开始自由浮动的时候，”陈啸继续说，“我们就可以对其他国家动手了。马来西亚、印尼、菲律宾，新加坡，还有韩国。就按照之前分配好的来！”
斯坦哈特把雪茄重新叼回嘴里，点燃。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这次终于轮到我了。”斯坦哈特吐出一口烟，“马来西亚、菲律宾那边，我已经准备了很久。”
保罗多铎没说话，他的实力最弱，只分到了最弱的新加坡，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参与这场盛宴。
包厢里的气氛异常轻松。
四个人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为胜利干杯。”索罗斯说。
四只水晶杯碰在一起。
晚上十点，陈啸刚走出俱乐部坐进车里，电话就响了起来。
他拿起看了一下，电话来自英国，接听后，电话那头响起雅各布.罗斯柴尔德的声音。
“陈，这么晚了，没有打扰到你吧？”
陈啸客气的回道:“没有，勋爵大人。有什么事吗？”
雅各布带着一丝笑意道:“多亏了你，我们在墨西哥的一些投资进行的非常顺利。为了表示感谢，我和其他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邀请你和你的家人参加香港回归中国的仪式。我相信你应该很感兴趣吧？”
电话这头的陈啸陷入沉默，久久没有回话。
雅各布知道陈啸的顾虑，开口解释道:“你不用顾忌你的身份问题，这次是英国方面邀请你，而且我们是在包厢内观礼，不会显得很高调的！”
陈啸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头回应道:“感谢勋爵大人的邀请，这是我的荣幸。我一定会准时出席！”
挂断电话，陈啸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这个历史性的时刻，他确实应该去见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