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游子归乡

1997年7月1日，香港，添马舰

清晨六点，陈啸站在罗斯柴尔德家族的私人飞机的舷窗边，透过玻璃看着窗外这片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在想什么？”莎拉走到他身后，一只手抱着威廉，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陈啸没有回头。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没什么，只是有些感触而已。”

莎拉没再问。她不太了解中国的近代史，但她能从丈夫的声音里听出，此刻他的内心很不平静。这是她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

飞机平稳降落。舱门打开时，潮湿温润的空气扑面而来。

停机坪上停着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车旁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英国人，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头发花白。

“陈先生，欢迎来到香港。”他走上前，微微躬身，“我是罗斯柴尔德勋爵的私人助理，詹姆斯·惠特利。勋爵让我来接您和夫人。”

“多谢。”陈啸点了点头。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公路向香港岛方向开去。窗外是密密麻麻的高楼，招牌上写着繁体中文和英文，街边的行人脚步匆匆。

莎拉抱着威廉，伊丽莎白坐在陈啸腿上，小脑袋靠在父亲胸前，眼睛半闭着，还没完全睡醒。

“爸爸，我们去哪儿？”小家伙揉了揉眼睛，奶声奶气地用中文问道。

“去参加一个很重要的仪式。”陈啸低头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

车子在添马舰附近停下。惠特利领着他们穿过一道安检门，沿着一条铺着红地毯的走廊，走进了一间位于三楼的贵宾包厢。

包厢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深色的木质护墙板，柔软的真皮沙发，茶几上摆着几瓶矿泉水和精致的小点心。落地窗外，正对着添马舰的仪式主会场。

雅各布·罗斯柴尔德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白衬衫，藏青色领带。今天的他打扮的非常正式。

看到陈啸进来，他站起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陈先生，莎拉女士，欢迎。”他走上来，和陈啸握了握手，又朝莎拉点了点头，“这位就是伊丽莎白吧？长得真可爱。”

伊丽莎白躲在陈啸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眨着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老爷爷。

雅各布笑了，笑容十分柔和。他弯下腰，从茶几上拿起一块巧克力，递过去。“给你的。”

伊丽莎白看了看陈啸，陈啸点了点头。她才伸出小手，接过巧克力，说了一声“谢谢”。

莎拉抱着威廉在沙发上坐下，陈啸坐在她旁边。雅各布坐在对面，目光在莎拉怀里的婴儿身上停了一下。

“这个小家伙叫什么名字？”

“威廉。”陈啸说，“威廉·陈。”

雅各布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威廉，这个名字对于英国人来说有些特殊的意义。

他也没有点破，只是点了点头，笑着说：“好名字。”

窗外的广场上，人群正在聚集。有穿军装的英军士兵，有穿深色西装的官员，还有扛着摄像机的记者。

“陈，你知道今天我为什么会邀请你来参加这个仪式吗？”雅各布突然问道，语气异常庄重。

陈啸摇了摇头。

雅各布的目光落向窗外，有些感慨道：“大英帝国的太阳，今天就要在这里落下了。我们这些人，需要看着它落下，也需要记住它曾经升起过。”

陈啸听懂了雅各布话里的意思。这是一个老牌帝国的贵族，在面对帝国落幕时最后的体面。

“我明白。”陈啸说，“感谢您让我成为见证者。”

雅各布点了点头道:“不用客气，你是我们心目中最好的见证者。”

包厢里的挂钟指针慢慢指向八点。窗外的广场上，仪式即将开始。

上午八点十五分，仪式正式开始。

英军仪仗队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进广场，他们的制服笔挺，帽子上的羽毛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军乐队的鼓点铿锵有力，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这片土地上刻下最后的印记。

莎拉抱着威廉，目光落在窗外。伊丽莎白站在沙发上，小手趴在窗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那些穿制服的士兵。

“爸爸，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在告别。”陈啸说。

“告别是什么？”

“就是准备离开这个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伊丽莎白歪着头想了想，似乎没太听懂。

雅各布坐在对面，手里握着一杯红茶。他的表情看上去很平静，但陈啸注意到自己说完这句话后，他握着茶杯的手明显的收紧了一下。

上午八点四十分，英国国旗开始降下。

那一面米字旗，在过去的百余年里，它一直是这片土地上的标志。此刻，它正缓缓下降。

军乐队奏起《上帝保佑女王》，旋律庄重而忧伤。

雅各布站起身，将右手放在胸前。这个动作很轻，但很坚定。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在默唱那首他已经唱过无数遍的国歌。

陈啸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莎拉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她感觉到了，他的手在微微发颤。

九点整，五星红旗开始升起。

那是一面红色的旗帜，上面缀着五颗金色的星星。它在晨风中缓缓上升，迎着初升的朝阳，越升越高，越升越飘。

国歌奏响了。

《义勇军进行曲》，那旋律陈啸在前世听过无数次，但此刻，在这片土地上，在这个时刻，它听起来像是在呐喊，像是在宣泄着这一百多年来屈辱的历史！

陈啸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思绪却已经随着国歌，飘散的很远很远了。

这时，莎拉怀里一直在熟睡的威廉突然醒了。

小家伙睁开眼睛，黑亮的眸子看向了窗外那片冉冉升起的红色。他的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跟唱着这首国歌。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陈啸低下头，看着儿子。心中五味杂陈，也许这就是血脉的力量吧！

香港被英国统治了近百年时间，现在，终于回家了。

而他的儿子也会在异国他乡出生、长大。

也许有一天，他也会回去的。

国旗升到顶端，迎风飘扬。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洒下来，照在那片红色的布面上，金灿灿的，像镀了一层金光。

广场上，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有人哭了，有人在喊“中国万岁”，有人举着横幅，上面写着“欢迎回家”。

仪式结束了。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记者们扛着摄像机，拼命往前挤。闪光灯亮成一片，人们脸上有笑，有泪，有激动，有释然。

雅各布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走吧，我送你们出去。”

陈啸抱着威廉，莎拉牵着伊丽莎白，跟着他走出包厢。

走出大门时，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海风吹过来，把伊丽莎白的小裙子吹得飘了起来。

外面很多记者正在拍照。

其中一个白人记者在看到陈啸出现的那一刻，先是一愣，然后默默举起了手中的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