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1998年1月19日，香港，长江实业总部

戴维没有绕弯子，他放下翘着的腿，目光直视着李家诚，直接开口道:“李先生，我老板的意思是，你可以考虑按照现在的股价，溢价百分之二十，回购我们手里所有的股份。现金交易，一周之内完成。”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李家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端起茶几上那杯绿茶，慢慢喝了一口，动作从容不迫。

坐在一旁的李泽巨就没那么淡定了。

他脸上闪过一丝怒意，脱口而出道：“溢价百分之二十回购？你们这是在抢劫！”

戴维靠在沙发上，重新翘起二郎腿，笑道：“李公子，话不能这么说。花钱可以买个平安，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的！”

李家诚坐在一旁还是一言不发，他也没有阻止儿子的行为，他要先试探出对方的底线。

戴维看了眼这父子二人，心里暗暗发笑。这位李公子，虽然能力不差，但跟他老谋深算的父亲比起来，还是差得太远太远了。

李泽巨此时脸色涨得通红，他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在胸前，脸上满是愤怒道:“如果我们不答应呢？”

戴维耸了耸肩，语气无比轻松道：“那就简单了。龙门资本会联合北方银行，正式启动收购程序。我们会向所有股东发出公开要约，收购他们手里的股份。溢价嘛，还是百分之二十。”

说完，他看向李家诚道：“到时候，我们要的就不是钱了，而是整个长江实业的控股权。李先生，你觉得，以长江实业现在的股价，有多少小股东愿意把手里的股份卖给我们？”

李泽巨忍不住冷笑道：“戴维先生，你别忘了，这里不是华尔街。李家在香港经营了几十年，关系网遍布政商两界。你一个外来人，想在这里搞恶意收购？你觉得能成功吗？”

戴维看着他，笑容不变，语气却冷了几分：“李公子，你说得对。这里不是华尔街。但你也别忘了，现在的港城和以前不一样了。你们无非指望那些和你们同气连枝的大家族帮你们兜底，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现在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李泽钜巨脸色终于变了。他张了张嘴，再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戴维突然想起了什么，哈哈大笑道：“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最近索罗斯正愁对港城找不到突破口，你说如果我们这时候大量抛售长城实业股票，华尔街那帮人会怎么做？”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泽巨道：“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到时候长城实业立刻会成为华尔街攻击香港的主战场。如果华尔街赢了，长城实业肯定会不复存在。即使华尔街输了，那长城实业也会被打的千疮百孔。”

李泽钜的脸色瞬间从涨红变成了惨白。他低下头，不敢再看戴维的眼睛。

李家诚始终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戴维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收回目光，重新在沙发上坐下，语气缓和了一些：“李先生，我们老板说了，他不想跟你撕破脸。毕竟，大家都是生意人。能谈的就谈，不能谈也不强求，但是丑话总是要说在前头的。”

这次，李家诚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几艘货轮正缓缓驶过，汽笛声由远而近，慢慢传进这死一般寂静的办公室当中。

终于，李嘉诚深深叹了口气。

“溢价百分之二十，现金，一周之内到账？”他重复了一遍戴维的条件，像是在确认条件，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好，我答应。”

李泽巨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道：“父亲！”

李家诚抬起手，制止了他。他没有看自己儿子，目光一直落在戴维身上。

“但我有一个条件。”

戴维挑了挑眉道：“你说。”

“这件事，到此为止。股份回购之后，龙门资本在长江实业的所有持股清零。你们不能对外公布任何细节，不能接受任何媒体采访。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戴维想了想，笑着开口道：“没有问题！”

李家诚点了点头，伸出手道：“那就这么定了。具体条款，让律师去谈。”

戴维握住他的手，力道恰到好处：“合作愉快。”

他松开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李家诚继续道:“李先生，其实你并也不用这么沮丧。”

李家诚抬起头，有些疑惑的看向他。

戴维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道：“你之前做空恒指赚的可不少，那些钱差不多够支付这次的股权溢价了。可惜啊，你忙活了半天，最后等于在帮我们老板打工。当然，我希望下次还有这样合作的机会。哈哈哈哈！”

他边说边大笑着走出了办公室。

李泽巨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站起身，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李家诚抬起手，轻轻按住了儿子的胳膊。

李泽巨深吸一口气，慢慢坐了回去。

李嘉诚坐在沙发上，端起那杯绿茶，慢慢喝了起来。

李泽巨坐在旁边，低头不语。

父子两人沉默了很长时间，李家诚才有些疲惫的开口道:“泽巨，你说，这次我是不是做错了？”

李泽巨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一向沉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和无奈。

“父亲，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家诚没有回答，只是低声叹息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啊！”

他突然想起几个月前，自己坐在恒指期货的屏幕前，看着指数一路下跌，账户里的数字一路飙升。他以为自己在对冲风险，以为这是一场漂亮的防守战。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样做，对这座城市意味着什么？

他只想到了自己，只想到了李家，只想到了家族的财富不能缩水。所以他做空，所以他套保，他让自己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他一直以为，只要李家不倒，香港就不会倒。只要自己还在，这座城市就有希望。但现在他才发现，他把顺序搞反了。不是李家撑起了香港，是香港撑起了李家。没有这座城市，没有它的繁荣，没有它的法治，没有它的自由，李家什么都不是。

他在香港的根基，不是几十年的经营，不是政商两界的人脉，不是那些盘根错节的股权关系，那些东西，在真正的风浪面前，都不堪一击。真正的根基，是这座城市本身。

而现在，这座城市正在风雨中飘摇。

索罗斯在门外虎视眈眈，东南亚一个接一个倒下，港股阴跌不止，市场情绪脆弱得像一张纸。这个时候，他想的不是怎么守住这座城，而是怎么保住自己的钱。

他做空恒指，等于是外面的人还没攻进来，他自己先拆了自家的城墙。

他想起小时候在潮州，父亲第一次教他写的毛笔字，就是诚信这两个字。在生意场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一直没有忘记父亲的教导。但现在看来，他早就忘的一干二净了。

“格局啊！”他喃喃道。

此刻，他对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已经做出了自己最后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