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最后的清算(上)
1998年12月22日,德克萨斯州,阿瑟·米切尔的家中
阿瑟·米切尔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卧室。
他躺在床上,呆呆盯着天花板看了很长时间,离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还是没有适应这种生活。没有紧急电话,没有加密电文,没有秘书敲门说“局长,出事了”。
什么都没有。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楼下妻子煎培根的滋滋声。
他慢慢坐起来,揉了揉脸。镜子里,他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眼袋沉重的老人。一个月前,他还是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情报首脑之一。现在,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退休老头。
“阿瑟!早餐好了!”妻子在楼下喊道。
他应了一声,穿上拖鞋,慢慢走下楼梯。餐桌上摆着煎蛋、培根、吐司和一杯黑咖啡。妻子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杂志,正在看一篇关于圣诞装饰的文章。
“今天有什么安排?”她头也不抬地问。
阿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想了想道:“去超市买点东西。圣诞快到了。”
妻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笑道:“你以前从来不管这些的。”
阿瑟愣了一下,然后笑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我不是退休了吗?”
吃完早餐,他开车带着妻子去了附近的超市。停车场里人来人往,购物车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他推着车,妻子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张购物清单。
“火鸡、土豆、蔓越莓酱、南瓜派……”妻子一样一样念着,他一样一样往车里拿。
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里的小女孩冲他笑了笑。他也笑了笑,小女孩害羞地转过了头。
妻子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你最近好像变了。”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整个人放松了。”
阿瑟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可能是习惯现在的生活了吧。”
他突然想起以前那些日子。每天忙工作忙到凌晨。周末也在办公室,假期可能在全世界任何地方。妻子生日他在CIA总部,女儿毕业典礼他在古巴。他以为自己在保护这个国家,现在回头看看,他连自己的家都没顾好。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笑着问:“先生,要袋子吗?”
“要的。”他说,“多要两个。”
回家路上,妻子突然开口:“阿瑟,你有没有想过,退休了做点什么?”
“还没想好。”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可能去钓鱼。你不是一直说想去湖边钓鱼吗?”
妻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三十年前说的话了,你还记得?”
“记得。”他说,“你那时候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站在湖边,头发被风吹得到处飘。”
妻子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握着档位的手上。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阿瑟慢慢习惯了这种平淡。早上醒来不用看情报摘要,吃饭的时候不用接紧急电话,晚上可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睡着。他甚至开始学着做饭,虽然手艺很差,但妻子每次都夸他。
他开始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可惜这样的日子,他并没有能享受多久。
这一天阿瑟和妻子从一家古董店出来,街上行人不多,几个年轻人在咖啡馆门口抽烟聊天,一对老夫妻牵着手慢慢走过。阿瑟把纸袋换到左手,右手牵着妻子。
走了几步,他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他的余光扫到街对面一辆黑色的轿车。那辆车从他们离开古董店开始就一直跟着,速度不快,但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在CIA待了一辈子养成的职业习惯,让他很快察觉到了不对。
“怎么了?”妻子问。
“没什么。”他笑了笑,“你先去前面那家店看看,我打个电话。”
妻子点点头,松开他的手,一个人往前面走。
阿瑟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的人。他掏出手机,假装拨了一个号码,一边说话一边往反方向走。那辆车没有跟上来,而是掉头往另一个方向开走了。
但阿瑟已经确定,他被人盯上了。
当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等妻子睡着后,他轻轻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书房。他打开电脑,调出他还在任时秘密安装的一个监控程序。
屏幕上,几辆可疑车辆最近频繁出现。一辆在他家附近,一辆在他妻子经常去的超市附近,还有一辆在他女儿公司附近。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有人盯上他了。不止是他,还有他的家人。
是谁?他也不太确定。他在CIA得罪的人太多了。国内的老钱家族,海外的情报机构,甚至自己曾经的部下。每个人都有可能。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个名字,但很快又被他一一否决。
连续五天,那种被跟踪的感觉一直没有消失。
阿瑟试过甩掉他们。他突然拐进小巷,他们就跟进小巷。他加速穿过路口,他们就加速穿过路口。他停车等人,他们就停车等待。手法老道,不留痕迹,让他想起自己当年在CIA训练新人时的场景。
于是,他决定不再躲了。
这天他跟妻子说去公园散步,一个人出了门。他没有开车,而是步行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乔治城公园。公园不大,有一片草坪和一个喷泉。几个小孩在喂鸽子,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看报纸。
阿瑟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摊开一张报纸,假装在看新闻。
五分钟后,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公园另一头走进来。他没有看阿瑟,径直走到喷泉边,站着看水。
阿瑟站起身,慢慢走到喷泉边,站在那个男人旁边。
“你们跟了我五天了。”他的声音很平静,“说吧,谁让你们来的?”
中年男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没有看阿瑟,目光一直落在喷泉的水面上。
“米切尔先生,我们老板让我转告您,他很关心您的退休生活。让我们好好保护您和您的家人。”
“保护?”阿瑟冷笑了一声,“这是在监视?”
中年男人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耸了耸肩道:“随你怎么想吧!不过你放心,我们不会做任何事。只是确保您和家人的安全。”
阿瑟的拳头慢慢攥紧了,他已经知道是谁盯上他了。
“你们老板是谁?”他明知故问。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阿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公园的树林里。喷泉的水声哗哗作响,几个孩子在笑,鸽子在扑棱翅膀。一切都很平静,但他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了。
他没想到,陈啸会睚眦必报到这个地步。他以为自己离职退休就是结束,以为交出手中的权力就能换一个平安。但陈啸现在正在告诉他,这不够,远远不够。
他走回长椅边,慢慢坐下。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浑身上下却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