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偷换概念

1999年6月15日，纽约，龙门资本办公室

柯恩挂断电话，把手机插回裤袋，整了整领带。原本松松垮垮歪到胸口以下的领带结被他重新推回了喉结位置。

他看着陈啸，之前额头上那层细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干了。

“陈，你放心。这件事我们四家一起推。48小时之内，全市场都会在讨论同一个问题，加息到底是利空互联网，还是利好互联网。”

约翰逊在旁边也跟着点点头，笑道:“这次格林斯潘这个老家伙算是搬起板凳砸了自己的脚了。”

哈里森和施瓦茨同时站起来。施瓦茨把那根翻起的西装袖口重新折好，动作比进门时从容了十倍。

四个人朝门口走去。柯恩拉开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眼睛里之前的焦虑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不住的亢奋。

“陈，你就等着看明天的新闻吧。”

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次不再像是救火队，更像是一支行军鼓。

第二天，1999年6月16日，早上9点30分

陈啸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报纸。

《华尔街日报》头版头条的标题印得又黑又粗。

“美联储温和加息：互联网经济的安全阀还是绊脚石？”

标题下面的副标题直接亮明了立场：“分析人士认为，25个基点的利率上调对科技板块影响微乎其微，反而有助于挤出传统行业的低效资本，加速资金向高增长领域集中。”

陈啸翻到第二页。高盛研究部的署名分析文章占据了半个版面，标题是《加息是互联网行业的成人礼》。

文章的核心论点用加粗字体标了出来：“温和加息意味着美联储承认经济存在过热风险，而经济过热恰恰证明了新经济革命的真实性。这不是刹车，是保险丝。”

他把《华尔街日报》搁到一边，又拿起《纽约时报》。

财经版的头条标题更直接:“格林斯潘的温柔一刀：传统行业喊疼，互联网公司笑了。”

配图是纳斯达克交易大厅里交易员们鼓掌的照片。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纳斯达克昨日收盘微跌0.3%，远低于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1.2%的跌幅。

陈啸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CNBC的早间节目正在直播，屏幕下方打着一条蓝色字幕条：“美联储加息0.25%：新经济免疫论引发市场热议。”

演播室里，主持人坐在高脚凳上，对面是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经济学家。字幕条上打着他名字和头衔。劳伦斯·梅耶，前美联储理事，现任某智库高级研究员。

“梅耶博士，您认为美联储这次加息对互联网行业的影响是什么？”

梅耶推了推眼镜，语气不急不缓道：“我认为市场目前的解读是有道理的。这25个基点的加息，本质上不是针对互联网的。格林斯潘主席在昨天的讲话中提到的是资产价格膨胀，但他没有点明造成这一切的是互联网公司。”

他稍稍坐直身体，加重了语气。

“更重要的是，传统制造业和重工业对利率高度敏感。利率每上调25个基点，这些行业的融资成本就会直接上升，利润空间被压缩。而互联网公司呢？它们的融资主要依赖股权资本，不是银行信贷。它们的增长不靠借债，靠的是用户增长和市场份额扩张。加息对它们的影响接近于零。”

主持人追问：“所以您的意思是，这次加息不仅不会伤害互联网行业，反而可能对它有利？”

梅耶点了点头：“不仅仅是不会伤害，加息会抑制传统行业的资本吸引力。那些从传统行业撤出来的钱，总得有个去处。去哪里？当然是去那些不受加息影响的行业。互联网，就是最明显的选择。”

陈啸换了个台。CNN的财经频道也在讨论同一个话题，屏幕上打着夸张的标题:“加息是互联网的福音”

他关掉电视，拿起咖啡杯，走到办公室墙上的那幅世界地图前。他的目光从纽约往东南方向移，越过北大西洋，停在巴尔干半岛那个被红色图钉扎满了的位置。

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赫尔穆特·施莱辛格。此刻这位德国前央行行长大概正坐在法兰克福的办公室里，看着同样的新闻。

欧元区流出的七千亿美元热钱正愁没有好去处，而大西洋对岸的美国资本市场正在敲锣打鼓地铺红毯。不用太久了。等这批钱在纳斯达克里滚上几圈，互联网泡沫就会膨胀到连格林斯潘都无法控制的程度。

同一时间，华盛顿，美联储总部。

格林斯潘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同样摊着今天早上的《华尔街日报》和《纽约时报》。

他的秘书端着咖啡走进来，把杯子放在桌上，瞥了一眼他面前摊开的报纸。

“主席先生，今天上午已经有六家媒体打电话来要求采访。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这次加息是不是温和到可以忽略？”

格林斯潘没有回答。他把报纸翻到高盛那篇文章的第二页，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眉心。

他加息25个基点，就是想告诉市场一个互联网过热的信号。

现在这个信号被这群西装革履的华尔街精英直接偷换了概念，然后贴上互联网保险丝的标签，重新卖回给了市场。

他重新戴上眼镜，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份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的内部备忘录。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印着上次会议讨论的加息备选方案：方案一，维持不变；方案二，加息25个基点；方案三，加息50个基点。

他盯着“方案三”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备忘录，把它放回抽屉。

他知道这个方案已经没用了。市场已经把他的25个基点解读成利好了。如果他下个月再加50个基点，等于向全世界承认美联储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这对美联储的信誉是毁灭性的打击。现在他只能等，等市场自己冷静下来。

他把桌上的报纸叠好放在桌角。报纸对折的一瞬间，那个标题的最后几个字被盖住了。

只剩下“温柔一刀”四个字。

纽约，龙门资本总部。

陈啸坐在办公椅上，脚翘在办公桌边缘，面前电脑显示着最新的纳斯达克实时走势图，那条线在今天开盘下降了不到0.5%之后，已经缓慢而稳定地拉了回来，甚至还微微翻红。

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屏幕上的新闻标题还在滚动：“美联储温和加息，互联网板块几乎免疫。”

他微微一笑。

互联网市场的热情现在已经被彻底点燃。一两次加息，怎么可能浇得灭这种狂热。

这场泡沫的游戏，只能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