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风暴过后

2000年4月17日，宾夕法尼亚州，伯利恒市。

弗兰克·穆勒坐在伯利恒钢铁厂旧址对面的公交站台下，身上裹着一件从慈善商店捡来的军大衣，袖口磨得发亮，拉链坏了一半，用一根铁丝勉强勾着。

他脚边放着一个黑色垃圾袋，还是三个月前装工厂私人物品的袋子，现在里面塞着他的全部家当。一件备用T恤，半瓶自来水，一块从便利店后门捡来的三明治，用保鲜膜裹着。三明治是昨天捡的，边缘已经发硬。

一辆皮卡车从街角拐过来，在他面前停下。车窗摇下来，露出吉姆的脸。吉姆穿着一件崭新的沃尔玛红色工装夹克，胸口别着员工名牌，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蓝色午餐冰包。

“弗兰克？”吉姆摘下墨镜，身子往车窗这边探了探，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老天，你怎么成这样了？”

弗兰克抬起头，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吉姆推开车门走下来，从冰包里掏出一个火腿三明治递给他。弗兰克接过来，没吃，攥在手里。这个面包是软的。

“你不是说互联网让你失业，就让互联网给你养老吗？”吉姆蹲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我当时怎么劝你的？我说那是股票，是华尔街的人玩的，跟我们没关系。”

弗兰克的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

“Pets.com从14块跌到5块的时候你还不肯卖。你说会反弹。跌到2块的时候你说这是技术性调整。跌到8毛的时候你说了什么？你说你已经亏了那么多了，再卖也没意义了。”

弗兰克还是一言不发。

吉姆无奈的摇了摇头，从胸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是伯利恒沃尔玛配送中心的录用通知书，上面印着吉姆的名字和“夜班叉车工，时薪15美元”。

“他们还在招人。我跟我主管说了，他说可以给你安排面试。只要你能开叉车，明天就能上班。”

弗兰克接过那张录用通知，看了很久。通知书上的字在他眼里模糊了一瞬，然后慢慢清晰起来。

“吉姆。”弗兰克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说得对。那些东西不是我们能玩的。”

吉姆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明天早上八点，别迟到。”

皮卡车开走了。弗兰克把那张录用通知折好小心翼翼放进大衣内袋。

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新泽西州，爱迪生市。

汤姆·卡希尔站在自家地下室里，面前那台康柏电脑屏幕上，纳斯达克指数的实时走势图正以每秒一次的速度刷新。雅虎，买入均价118美元，现价71美元。亚马逊，买入均价75美元，现价43美元。GoWorld，买入均价52美元，现价11美元。

桌上的电话响了。汤姆盯着屏幕上那几根红色的K线，响到第五声才接。

“卡希尔先生，我是富达投资的客户经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语速极快，“您的保证金账户已经触发追缴线。截至今天收盘，维持保证金缺口为四点二万美元。您有二十四小时的时间补足差额。如果逾期未补，我们将根据协议进行强制平仓。”

汤姆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撑着桌沿，指甲在木质桌面上抠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强制平仓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们会以市价卖出您账户内的全部持仓。按当前价格估算，平仓后您的账户余额大概能覆盖贷款本金，但所有401k提前支取的罚金和利息，需要您自行承担。”

“我还有多少时间？”

“二十四小时。明天下午三点之前。”

电话挂断了。地下室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汤姆撑着桌沿站了很久，然后走上楼梯，推开厨房的门。他老婆凯莉正坐在餐桌前翻一本护理学教材。她去年辞了职回学校读护理学位，学费靠的是学生贷款。

“谁的电话？”凯莉没抬头。

“基金公司。”汤姆在她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凯莉，我得跟你说一件事。”

凯莉把书合上，然后看向汤姆。

“我把401k账户里的钱全部提前支取出来买了互联网基金。从去年到现在，亏了大概六万。”他停顿了一下，“今天基金公司打电话来，说保证金不够了，要么补四万二，要么全部平仓。如果平仓，我们之前还进去的钱全部打水漂。而且401k的罚金还得我们自己掏。”

凯莉手里的笔从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盐瓶旁边。

“我不想放弃。我不甘心！”汤姆抬起头，双眼通红，“我们能不能用房子做二次抵押？四万二就够了，只要把追缴线扛过去，等市场反弹之后就能回本。那些分析师都说现在只是技术性调整，等微软反垄断的恐慌过去，科技股还会涨回来的……”

凯莉把书推到一边，看着他表情无比认真道：“汤姆，你确定要这么做？”

汤姆用力点头：“我确定。这只是暂时的。纳斯达克从五千点跌到三千八，已经跌了百分之二十多了，不可能再跌了。所有人都说这是抄底的机会……”

“我同意了。”凯莉没有等他说完。

汤姆伸手握住了凯莉的手，她的手很凉。

“但愿你是对的！”等汤姆走后，凯丽看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道。

芝加哥，伊利诺伊州。

密尔沃基大道上那栋三层砖楼的门上，贴着一张由库克县巡回法院签发的强制执行通知。

通知上印着被告:雷诺兹办公用品公司，原告:芝加哥北方信托银行，执行事由:贷款违约。

道格·雷诺兹站在二楼的窗户前，两个工人正把他爷爷1948年买的那台二手印刷机从一楼仓库里搬出来，用液压升降机往卡车上装。

波琳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她这个月最后一个星期的工资和一张离职证明。

“道格，律师打电话来了。”波琳的声音很轻，“破产保护申请已经批下来了。根据《破产法》第七章的规定，公司名下所有资产由债权人指定清算组处置。法院委托的清算人下周一进驻。优先受偿顺序是：第一顺位，银行的有抵押贷款。第二顺位，拖欠的员工工资和社保。第三顺位，供应商的无抵押货款。最后才轮到你。”

“就是说，我一分钱都拿不回来？”

波琳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道格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放着一叠文件，最上面是那份三个月前从华尔街传真过来的研报。

研报第三页用荧光笔标着那段话：传统办公用品经销商在未来五年内的市场份额预计将缩水百分之六十五。转型线上是唯一的出路。而转型线上最有效的方式，是投资互联网板块，以资本收益对冲主营业务亏损。

他把那份研报抽出来，慢慢撕成两半。再撕。再撕。纸片落在他脚边，堆成一小撮白色的碎屑。

波琳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切，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道格，保重。”

说完她直接起身下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渐远，然后是卡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是街上的车流声，然后是寂静。

道格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纸，展开。上面只剩几个字——“办公用品行业的互联网颠覆”。他攥紧那片纸，直到掌心被纸边缘硌得发疼。

日本，东京，霞关。

财务省国际局副局长野村健一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今早从纽约传真过来的持仓报告。三页纸，每一页上都用红笔画满了向下的箭头。

他的办公室门开着，山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同一份报告的复印件。此时他的脸色比走廊里的日光灯管还要白。

“野村局长。”山田走进来，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点在第二页的汇总栏上，“思科。我们的持仓成本是每股五十四美元。今天开盘价是三十七美元。跌幅百分之三十一。JDSUniphase，成本一百一十二美元，今天六十美元。跌幅百分之四十六。我们的亏损已经超过四十三亿美元。相当于日本全年养老金缺口的百分之八。而且，现在还在跌。”

“投资委员会紧急会议今天下午两点召开。”山田合上报告，“这是议程草案。第一项，审议是否立即平仓止损。第二项，审议对外信息披露方案。第三项，审议养老金替代投资方案。”

野村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眉心，用力摁下去。

国债。百分之二的收益率。一百亿美元投进去，一年赚两亿。要填上这四十三亿的窟窿需要二十二年。而日本的养老金缺口明年还会扩大，后年也会，大后年也会。他本来有机会改变这个公式。

思科，全球路由器市场份额百分之八十五，连续八个季度超预期。JDSUniphase，全球最大光纤通信设备商。这些不是那些飘在空中的.com公司，这些是有实体的电信公司，是互联网淘金热里唯一确定能赚钱的人。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一件事：当沙暴来的时候，不论是卖锄头的还是淘金者，一个都别想逃掉。

他重新戴上眼镜，拿起钢笔，在会议议程的第一项旁边写了一行字。笔迹很重，墨水在纸面上洇开。

“建议立即平仓。全部。”

他放下笔，合上报告。钢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撞到笔筒，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窗外霞关官厅街的樱花正在盛放，花瓣被风吹进办公室，落在传真机旁边。没人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