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百日之约
2000年5月7日,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安德烈耶夫大厅的水晶吊灯把每一寸金箔装饰都照得熠熠生辉。一千二百名来宾坐在铺着深红丝绒的长条凳上,肩章、勋章、法衣上的金线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斑。
联邦委员会成员、国家杜马议员、宪法法院法官、各大军区司令员、全俄大牧首阿列克谢二世,整个俄罗斯权力图谱上每一个节点的人都到齐了。
葡京站在宣誓台前,右手按在俄罗斯联邦宪法深红色的封面上。他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五指自然并拢,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带是暗蓝色条纹,和平时在安全局办公室里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我宣誓,在行使俄罗斯联邦总统权力时,尊重和保护公民权利与自由,遵守和捍卫俄罗斯联邦宪法,捍卫国家主权、独立和领土完整,忠诚地为人民服务。”
联邦委员会主席斯特罗耶夫将总统链章挂在他的脖子上。金质双头鹰徽章在深灰色西装上格外醒目。宪法法院院长宣布葡京正式就任俄罗斯联邦第二任总统。
克里姆林宫墙外,礼炮响了三十声。每一炮都沿着莫斯科河的水面滚出去,在五月初的薄雾里回荡。
红场上站满了人,有人举着三色旗,有人举着东正教圣像,有人把伏特加瓶口对着天空高喊“乌拉”。
三天后,莫斯科郊外,还是上次见面的那栋白墙绿顶的三层别墅。
同样的书房,同样的壁炉,同样的三个人。但此时三人的身份已经和上次完全不同。
索布恰克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又深了几道,但精神很好。
葡京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没加冰的伏特加,指尖搭在杯沿上。权力交接的疲惫还挂在他的脸上。
陈啸坐在侧面单人沙发上,就这样看着对面两个人。
“陈先生,首先我要感谢你。”葡京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举,“泰国那批粮食帮了我很大的忙。特别是圣彼得堡、莫斯科、叶卡捷琳堡这三个城市,因为这批粮食,我得到了他们的全力支持。”
陈啸举起茶杯,语气平淡道:“选举靠的是你自己的本事,粮食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葡京摇了摇头道:“这并不是锦上添花,这应该是雪中送炭。你对我们的帮助,我会记在心里,俄罗斯人也会记在心里。”
索布恰克在旁边放下茶杯,接过话头:“陈先生,弗拉基米尔在选举期间特意去了两趟圣彼得堡的粮库,亲自打开仓库让记者拍照。那些照片登在《消息报》头版上,标题写的是‘国家储备粮充足’。老百姓看到照片,排队买面包的队伍当天就散了。苏联解体那年冬天,排队买不到面包的场面已经演过一遍,没有人想看第二遍。”
陈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索布恰克说的这些他都知道。但他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他今天坐在这里,也不是为了谈这些。
陈啸把茶杯搁回碟子上,抬起头,深深的看了葡京一眼。他没有说话,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得太过明白。
葡京自然知道他的意思,他放下酒杯,慢慢开口道:“陈先生,关于油田的事,我没有忘记。至少秋明、西西伯利亚,那些地块的归属权目前还在那些寡头手里。别列佐夫斯基控制着西伯利亚石油公司,霍多尔科夫斯基攥着尤科斯,阿布拉莫维奇握着Sibneft。现在动他们,还不是时候。”
陈啸没有接话。
葡京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说道:“新政府刚刚组建。总理卡西亚诺夫还在跟杜马各党派协商预算案。联邦委员会里有一半的席位是地方势力的代表,他们和寡头的关系很复杂。我需要时间。先把政治底盘稳住,再往上面搭架子。架子搭好了,我才有资格去碰那些人的奶酪。”
陈啸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搭在小腹前,眉头微皱道:“需要多长时间?”
“等我能动手的时候,我自然会动手。”葡京给出了一个不太让陈啸满意的答案。
陈啸的眉头越皱越深。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
索布恰克的茶杯举到嘴边又放下,目光在两人之间弹了一个来回。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今天坐在书房里的这两个人,骨子里是同一种材料铸成的,说一不二,从不妥协,对任何形式的含糊其辞都有生理性的排斥。而这两个相同性格的人一旦对峙起来,很容易会造成无法预计的后果。
他放下茶杯,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对着陈啸道:“陈先生,弗拉基米尔最近确实分身乏术。从当选到现在才三天,他还没有正式访问过任何一个大国。德国那边施罗德希望尽快举行首次双边峰会。法国人也在等。英国那边,布莱尔的态度比较微妙。”
“你也知道,现在俄罗斯车臣问题还没有解决。这件事需要先跟欧洲国家达成默契。外部环境不先稳定下来,内部的事没法动。这是顺序问题,不是态度问题。”
陈啸听完,沉默了半晌。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直视葡京道:“欧洲的事,或许我可以帮你一把。”
葡京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想到陈啸会主动提出帮忙。
“我接下来要去一趟德国,跟德国总理有一些事情要谈。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做这个中间人。”
葡京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德国是欧盟的发动机,德国总理的态度直接决定了法国和意大利的立场。如果德国人愿意在车臣问题上松动,整个欧洲的外交气候都会改变。
“你能说服德国人?”葡京问。
“我不会去说服谁。”陈啸说,“我只是一个中间人。”
葡京靠在沙发背上,盯着陈啸看了好一会儿。他在评估,评估这个提议背后的代价,评估如果拒绝会发生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如果你能让德国人在车臣问题上给我一点外交空间,油田的事,我可以尽快给你一个时间表。”
“我给你三个月时间。”陈啸并没有跟着他的节奏走。
葡京刚要开口,陈啸又接了一句:“如果这件事能够谈妥,三个月后,我要看到承诺的油田在我的名下。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书房里安静了大概十秒。葡京端起酒杯,抬到嘴边后又放了下来。权衡半天,最后他还是选择了妥协。
“可以,三个月。但前提是德国人那边有结果。如果施罗德愿意公开表态支持我在车臣的反恐立场,我就有足够的政治资本在杜马推动能源法的修改。法律一旦改完,油田的归属权直接变更。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许可。”
陈啸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这次的谈判代表,我希望是亚历山大。毕竟其他人我也不熟悉。”
葡京对此并没有丝毫意外,他深深看了陈啸一眼。然后看向坐在一旁的索布恰克道:“老师,亚历山大那边,麻烦你通知一下。让他作为我的谈判代表,跟陈先生去一趟德国。”
索布恰克点头,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道:“我这就去安排。”
………………
第二天,莫斯科伏努科沃机场。
一架湾流V停在停机坪上,引擎已经启动,尾喷口上方的空气被热浪扭曲成透明的波纹。莫斯科五月的清晨还很凉,跑道两侧的草坪上凝了一层薄霜,被螺旋桨的尾流卷起来在空中打旋。
机舱里,陈啸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德意志联邦银行最新的欧元汇率周报。
亚历山大小心翼翼的坐在他对面,努力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
十分钟后,陈啸合上周报,看着静坐在一旁的亚历山大,笑着开口道:“亚历山大,你准备好了吗?”